听书 - 吉普赛:流浪的星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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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爬到城墙一半高,主教的信使就到了营地。

那人骑着一头骡子,骡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老远就叮叮当当地响。罗姆人的狗先叫起来,接着是孩子,接着是女人——男人们还在睡觉,昨晚打铁打到后半夜。

拉约什是被露琪卡踢醒的。

“哥,有人找你!”

他睁开眼,看见露琪卡的脸离他只有三寸,鼻子快贴到他鼻子上。再远一点,是一个穿灰袍子的陌生人,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羊皮纸,像攥着一根烧火棍。

“谁是……那个……”那人低头看羊皮纸,上面有字,但他念得很费劲,“那个会讲故事的……老太太?”

达达从帐篷里钻出来,身上只穿了四层裙子——她起早的时候穿得少,因为要生火做饭,穿多了不方便。但即使只有四层,她看起来也像一朵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花,皱巴巴的,但颜色还在。

“我就是。”她说。

信使把羊皮纸往前一递。“主教大人请你去一趟。现在就走。”

达达没接。“请我干什么?”

“讲……讲故事。”信使把纸又往前递了递,“这是请帖。”

“我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

“你念了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字,弯弯绕绕的,像蚯蚓喝了酒。不如你直接说,主教想听什么故事?”

信使张了张嘴,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他。他把羊皮纸收回去,卷起来,想了想,说:“主教大人没说想听什么。就说请你去。”

“那我去干什么?”

“讲……讲故事啊。”

“讲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故事。”

达达笑了。她转过身,对帐篷里喊了一声:“卡洛,给我把那件紫色的裙子拿出来。我要进城。”

拉约什从地上跳起来:“我也去!”

达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盯着火焰,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去吧。火说今天不会出事。”

达达点点头。“行。你去。但有一条——”

“什么?”

“不管看见什么,不许问‘为什么’。回来再问。”

拉约什拼命点头。

露琪卡也想跟着去,被卡洛一把拽住后领。她蹬着腿喊:“凭什么他能去我不能?”

“因为你昨天把那只鸡追死了。”卡洛说。

“那是它自己吓死的!”

“追死的还是吓死的,反正它死了。你今天得帮我把它的毛拔干净。”

露琪卡不喊了,垂头丧气地蹲下来,开始拔鸡毛。那只鸡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露琪卡一边拔一边对它说:“你别看我。又不是我吃的你。你瞪我有什么用。”

没人理她。

从河滩到铁门堡,要走小半个时辰。

路是土路,但越靠近城墙,土就越少,石头就越多。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脚下已经全是青石板,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着细瘦的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头发。

拉约什低头看那些石板,走一步,停一步。

达达在前面走,头也不回,但知道他在干什么。

“没走过石头路?”

“走过。但没走过这么平的。”

“这是罗马人修的。一千年前修的。”

“一千年?”

“对。一千年了,石头还在,修石头的人不在了。”达达停下来,等他跟上,“但修石头的人也有后代。后代就在城里住着,在石头上走来走去,从来不想这石头是谁铺的。”

拉约什想了想,说:“那我们呢?我们铺过什么?”

达达笑了。“我们铺过路。”

“什么路?”

“别人走的路。我们走过的路,后来都有人走。我们住过的地方,后来都有人住。我们唱过的歌,后来都有人唱。只是他们不知道。”

城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矛。长矛的尖在太阳底下闪光,像毒蛇的牙。

信使走在前面,把羊皮纸递给其中一个卫兵。卫兵低头看了半天——他认字也不太行——然后抬起头,看着达达和拉约什。

“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老太太进去。小的留下。”

达达转过身,看着那个卫兵。“他是我孙子。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这是规矩。闲杂人等不能进。”

“他不是闲杂人等。他是帮我拿裙子的。”达达指了指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紫色裙子,“这裙子七层,我一个人拎不动。”

卫兵看了一眼那裙子。七层布,层层叠叠,确实像很重的样子。他又看了一眼拉约什——一个瘦得像没打开的刀一样的男孩,能拎得动什么?

但他没再拦。

“进去吧。别乱跑。别乱摸。别乱看。”

“不乱。”达达说,“我们就看看,不乱。”

城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拉约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石头堆在一起。房子挨着房子,墙挨着墙,街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头顶的天空被切成一条一条的。阳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白线,像用刀划开的。

他踩在白线上走,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刃上。

街上有人。很多。穿袍子的,穿褂子的,光着膀子的。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有人喊价,有人还价,有人蹲在墙角啃面包,面包渣掉在地上,立刻有鸟飞下来抢。

没有人看他们。

拉约什觉得奇怪。在城外,只要他们走近村子,所有人都会抬起头来看,像看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但在这里,没有人抬头。他们走路,说话,买东西,卖东西,像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扯了扯达达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看我们?”

“因为他们在看别的东西。”达达说,“城里东西太多,眼睛不够用。一个人每天要看一百张脸,谁有空记住哪张脸是哪张?”

拉约什不太懂,但他没问。达达说过,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跟着信使穿过集市,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眼前突然一亮。

一座城堡蹲在前面。

拉约什见过城堡——从远处。从河滩那边看过来,铁门堡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黑乎乎的一团。但现在走近了,他才发现那不是黑的。那是灰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每一块石头都不一样。有的石头上刻着字,有的石头上长着青苔,有的石头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那是刀砍的。”达达说,“几百年前,有人想攻进来。”

“攻进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墙太厚。”达达抬头看着那墙,“厚到箭射不透,火烧不穿,人心也翻不过去。”

拉约什不知道她说的“人心”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这墙很高,高到把天都挡住了。

城堡里面比外面更奇怪。

不是东西多,是东西少。没有集市,没有摊贩,没有人喊价。只有长长的走廊,高高的穹顶,墙上画着一些人和一些故事——有人被钉在木头上,有人被扔进火里,有人在天上飞,长着翅膀。

拉约什不敢多看。那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盯着他。

他们被带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大,但窗子很小,光线从高处漏下来,照在屋子中央一张长桌上。桌边坐着一个人,胖得像一座小山,穿着紫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金线。他面前摆着一盘肉,一盘面包,一壶酒,正在吃。

信使弯下腰,倒退着走出去了。

胖子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在嚼。

“来了?”

达达站在那里,没有弯腰,也没有倒退。她点了点头,说:“来了。”

“坐。”

屋子两边摆着几把椅子,木头做的,又高又直,靠背上雕着花纹。达达走过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拉约什站在她旁边,没敢坐。

胖子看了他一眼。“让他也坐。”

拉约什看了一眼达达。达达点了点头。他挑了一把离门最近的椅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屁股刚沾上椅子边,就僵住了。这椅子太硬了,硬得不像给人坐的,像给石头坐的。

“你就是那个会讲故事的?”胖子问。

“我就是。”

“我是塞奥菲拉克特,铁门堡的主教。”

“我知道。”

主教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

“你穿的袍子。紫色的。全城只有一个人能穿紫色。”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忽然笑了。笑声从他肚子里滚出来,像一堆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

“有意思。”他说,“我请过很多人来讲故事。有希腊人,有保加利亚人,有犹太人,有亚美尼亚人。他们来了,都先给我鞠躬,然后说‘尊敬的主教大人’,然后说‘您的光辉照耀我们’。你是第一个坐下来就敢说‘我知道’的。”

达达也笑了。“他们说完那些话,然后讲什么?”

“讲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那不是我讲的故事。我讲的故事,不一定让你高兴。”

主教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那袖子上也绣着金线,擦完沾了油。

“那你讲一个试试。”

达达没动。她坐在那又高又硬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己家的地上。

“讲之前,我先问一件事。”

“问。”

“昨天,我孙子在城墙外面,看见一个女孩。缺一颗门牙的。那是你女儿?”

主教的笑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

“是我女儿。”

“她叫什么?”

“佐伊。”

达达点点头。“我孙子说她问他是不是鬼。我孙子问她是不是人。两个孩子,一个缺牙,一个缺心眼,正好凑一对。”

主教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大。

“缺心眼?你说你孙子缺心眼?”

“不缺心眼能往城墙跑?我说了多少次,城墙是捕兽夹,会咬人。他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看见了?”

“看见了。看见你女儿倒水。”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块面包,掰开,没吃,又放下。

“我女儿没什么人和她玩。”他说,“城堡里的孩子,都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主教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妻子……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北方来的。刚来的时候,这儿的人都叫她‘蛮子’。后来她不叫蛮子了,他们又管我女儿叫‘蛮子的种’。”

达达没说话。

主教抬起头看着她。“你那些故事里,有没有关于这种事的故事?”

“有。”

“讲一个。”

达达换了个坐姿。她把七层裙子理了理,让它们垂得顺一些。然后她开口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说,“有一棵树。”

主教等着下文。等了半天,没了。

“完了?”

“没完。刚开头。”

主教又笑了。他把面包拿起来,这次是真的吃了。

“有一棵树,”达达继续说,“长在一片林子里。那林子里的树,都是同一种树——叶子圆圆的,树皮滑滑的,到了秋天就结红果子。但那棵树不一样。它的叶子是尖的,树皮是糙的,结的果子是青的,熟了也不红。”

“别的树都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不该长在这儿。”

“那棵树不说话。它只是长。它把根往土里扎,把叶子往天上伸。太阳出来,它晒着;雨落下来,它淋着;风刮过来,它晃着。它和别的树一样晒太阳,一样淋雨,一样晃,但别的树还是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走到林子里。他走累了,想找棵树靠着歇歇。他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那树的枝子一弯,差点把他摔了。他又靠在一棵圆叶树上,还是弯。他靠了七八棵,棵棵都弯。最后他走到那棵尖叶树旁边,靠着它。那棵树一动不动。”

“那人说,这棵树好。别的树都靠不住,就这棵树靠得住。”

“从那天起,再没人说那棵树不是这林子的了。”

达达讲完了。

主教嚼着面包,嚼了很久。面包早就咽下去了,他还在嚼。

“你是说,”他终于开口,“我女儿是那棵尖叶树?”

“我说的是树。”达达说,“树的事,人自己想。”

主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有人说,你讲故事能把石头讲哭。”

达达笑了。“石头没哭过。石头太硬了。但有人哭过。”

“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希腊人,保加利亚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她看着主教,“刚才你说的那些。”

主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把夫人和小姐叫来。”

佐伊进来的时候,拉约什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件乌鸦色的袍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边上绣着银色的花纹。头发也不再编得紧紧巴巴,披在肩上,像一匹滑下来的布。她站在门口,看了拉约什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走进来,站在她父亲旁边。

拉约什也想站起来,但他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那椅子太硬了,把他的屁股坐麻了。

佐伊的母亲跟在后面。

她很高,比主教还高半个头。头发是淡黄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河水。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袍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细链子,链子下面坠着一个东西——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些花纹。

拉约什看见那花纹,浑身僵住了。

那个图案,他见过。

在卡洛打铁时刻的马蹄铁上。在家族每一件铁器的角落。在达达的七层裙最里面那一层,用线绣出来的暗纹。

一个圆圈,中间一道波浪线。铜车轮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走到达达面前,停住。她低下头,看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石头在水底滚动。

“你来自哪里?”

达达抬起头,也看着她。

“你问的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主教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冰面上闪过一道光。

“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这辈子忘了。”

“没忘的人呢?”

“没忘的人,还在路上。”

两个女人对视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像有看不见的虫子在咬空气。

佐伊抬起头,偷偷看了拉约什一眼。拉约什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主教站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看妻子,又看看达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是达达先开口。

“那东西,”她指了指主教夫人脖子上的坠子,“谁给你的?”

主教夫人伸手握住那坠子,握得很紧。

“我母亲。”

“你母亲是谁?”

“一个不在了的人。”

达达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主教夫人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皱纹像树皮,但很稳。

主教夫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让那坠子落在达达掌心里。

达达低下头,看着那图案。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摸着,摸过每一道刻痕,每一条纹路。

“这是铜车轮。”她说,“我们氏族的记号。”

主教夫人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是铜车轮的人?”

“我是。”

主教夫人后退一步,然后又上前一步。她伸出手,想抓住达达的手,但又停在半空,不敢碰。

“我母亲,”她说,“她也是铜车轮的人。”

“她叫什么?”

“她叫……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达达沉默了很久。她把坠子还给主教夫人,退回自己的椅子前,慢慢坐下。

“你母亲是对的。”她说,“有些名字,不说还能在心里活着。说了,就真的死了。”

主教夫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

佐伊看看母亲,又看看那个老妇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很重要的事。

她转头看向拉约什,用眼睛问:你懂吗?

拉约什摇了摇头。他也不懂。但他知道那个图案。他从小就看惯了那个图案,从没想过它会出现在这里,挂在一个不是罗姆人的女人脖子上。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

“路是活的。你走过的地方,你以为你走了,其实你留下了什么。你以为你忘了,其实有人替你记着。”

那天下午,拉约什在城堡里吃了这辈子第一顿“房子里做的饭”。

面包是软的,不像他们烤的那种,硬得能砸死狗。肉是炖的,烂得用舌头一顶就化。还有酒,兑了蜂蜜,甜得腻嗓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一直看那个坠子,看主教夫人脖子上那道细链子,看她每次低头时坠子晃动的样子。

佐伊坐在他对面,也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看他。

主教没注意这些。他正忙着听达达讲故事——一个新故事,关于一条河和一块石头的。他笑得前仰后合,袍子上的金线闪闪发光。

临走的时候,主教夫人忽然拉住达达的手。

“你能……再讲一个吗?只给我听?”

达达看着她,点点头。

“我讲一个短的。”她说,“关于一条路。”

主教夫人凑近了一些。

“有一条路,”达达说,“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了很多年,走了很多人。有一天,路上走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前面有一座城。城里有人。她说,我就送到这儿吧。”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一棵树下,自己走了。树替她看着孩子。没多久,有人路过,看见那孩子,抱走了。那人不知道这孩子的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下。只有树知道。但树不说话。”

“很多年以后,那孩子长大了。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给孩子戴上一个东西,那是她身上唯一的东西——她被人发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的。”

达达停住了。

主教夫人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抖得很厉害。

达达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树不说话,”她说,“但树会记着。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会响。”

走出城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拉约什跟在祖母后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城堡蹲在那里,和来的时候一样高,一样厚。但他知道,现在那墙里面住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他家的记号。

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但他记得祖母的话:不许问为什么。

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博罗卡还坐在火边,盯着火焰。露琪卡蹲在她旁边,把拔完毛的鸡串在棍子上,准备烤。

看见他们回来,露琪卡跳起来,举着那根串鸡的棍子跑过来,像举着一面旗。

“怎么样?城里什么样?有没有看见那个缺牙的女孩?她今天想你了没有?”

拉约什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达达替他说了。

“城里很硬。”她说,“但有些人,是软的。”

她走进帐篷,把紫色的裙子脱下来,换上那件破旧的外裙,坐到火边,开始补另一条裙子。

拉约什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奶奶,”他终于开口了,“那个坠子——”

“不许问为什么。”达达说。

“我不问为什么。我就问……那是什么?”

达达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铁门堡。城墙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团黑影,和天边的最后一抹红。

“那是路。”她说,“一条路,走了很久很久,又走回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缝。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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