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琅轻声说道：“皇弟，她做出的新弩，我去看过了。”
焱帝的脸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示意她继续。
“以百步外的皮甲靶子做试，五箭连发，箭箭洞穿。”
焱帝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下了。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自己的姐姐，眼里审视。
“百步穿甲？”
“是穿透皮甲，非铁甲。”
萧云琅纠正道：“不过，就算如此，也已不输军中最好的神射手配的强弓了。”
皇帝沉默下来，殿内一时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他很清楚，一个普通士兵，手持这种连弩，只需经过短暂训练后便能达到神射手的效果，这意味着什么。
“这还不是最终的成品。”
萧云琅看着他，“青梧说，她还在改动机括和弩臂的材质。”
“她说有把握在十日之内，让新弩做到五十步内，洞穿制式精铁甲。”
什么？
皇帝心头一跳，霍然起身，他走到殿中的一幅巨大舆图前，背对着萧云琅。
舆图上详细标注着大焱与大乾，蛮国的疆域，边境线上犬牙交错。
若真有如此利器，只需在边境重城布上万人弩阵，我大焱国的疆域岂不是可固若金汤。
他转过身，面色凝重了些许，问道：“皇姐此言当真？”
萧云琅正色，点头道：“臣姐自不敢欺君。”
皇帝转过身来，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变幻不定，“好。”
“秋猎之上，朕要亲眼看到。若真能如你所说，五十步破甲……”
他看向萧云琅，“你替她求的那道和离圣旨，朕便准了。”
萧云琅的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她站起身，对着皇帝福了一福。
“臣姐替青梧，谢陛下隆恩。”
“皇姐先别急着谢。”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朕也有朕的难处。”
他叹气，道：“沉砚最近来找过朕好几次了。”
“为了凤汐？”萧云琅问。
“对。”皇帝点点头，“朕已经允了他，待秋猎之后，便可迎娶凤汐入府。”
“他把镇武王府的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朕若一直压着不许，只会让他心生怨怼。”
“国之大将，终究是要安抚的。这般拖着，对谁都不好。”
他看着萧云琅，“让他们好聚好散，是最好的结果。”
“墨青梧为国和亲，七年无出，又性情刚烈，不容平妻，朕便以此为由，允其和离。”
“如此，全了她的体面，也给沉砚一个台阶下。同时还可堵住了朝野上下的悠悠之口，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萧云琅点头，“陛下思虑周全。”
皇帝又沉默了一会，“说来，倒是朕看走了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以前只当她是个安分守己的和亲公主，除了样貌出众些，别无长处。”
“却不知，她竟有这等惊人的本事。”
“这样的人才，留在王府后院，实是埋没她了。”
萧云琅的眼底也浮现些许感慨，何止是埋没，简直是明珠蒙尘。
“那神机营……”她试探道。
“朕金口玉言。”
皇帝拿起朱笔，在面前的奏折上画了一个圈，“只要秋猎那天，她能让兵部那群老家伙，一个个都把嘴给朕闭上。”
“这神机营，今后便由她来掌总。所需钱粮、物料、工匠，工部和户部全力支持，谁敢掣肘，朕绝不轻饶。”
“是。”
萧云琅应下，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没什么事，皇姐就先回吧。”
皇帝重新拿起一份奏折，示意谈话结束。
“臣姐告退。”萧云琅行了一礼，转身缓步走出御书房。
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深沉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青梧的天地，自此以后，便再也不一样了。
翌日清晨，草场临时搭建的工坊中。
匠人们干劲十足，敲打声，打磨声，还有偶尔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
墨青梧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想到了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带着墨家的匠人，为镇武王府打造地龙，修建琉璃灯。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为一个家付出。
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灵珠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走过来，轻声道：“小姐，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
墨青梧接过碗，用手捧着，沉默不言。
“小姐。”灵珠见状，又轻声唤了一句，“您在想什么？”
墨青梧喝了一口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我在想。”她放下碗，“人这一辈子，总是要争一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