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抱着王聪冲出裂缝。
就在两人离开副本结界的那一刻，身后的口子飞快合上。
王聪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副本外的星空。
再不济，也该是某个奇怪的星球上吧。
结果都不是。
周围的一切都不对。
上下左右都没了意义。
远处的颜色被拉得很长，又被拧成一团，近处的东西则在不断退后，退着退着又从前面钻出来。
王聪看了两眼，脑袋就开始涨。
“我TM来到黑洞中了吗？”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
或者说，声音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想找方源。
没看到。
他尝试呼唤藏在体内的蛊虫。
没反应。
以前方源的蛊虫就算隔着星球，也能用很恶心的方式爬出来。
现在不行。
王聪低头看自己。
这一看，差点把他看吐。
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是自己的过去。
明珠市。
十二月三日。
早上七点。
奶奶的脸。
张然的脸。
姜易被雷电撑得翻白眼的脸。
朱军满脸火光的脸。
赵刚让他去送死时那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还有方源站在虫群中，问他要不要再试一次。
这些画面从他身上翻出来，贴着他的意识往里钻。
王聪一开始还能分清。
这是第几次回档。
那是第几次死亡。
可很快，画面开始变多。
不只是十二月三号后的事。
还有更早。
小时候，奶奶给他煮面。
上学时，他站在操场上被人围着看。
某个他已经忘了名字的同桌。
某个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的晚上。
然后，更离谱的东西出现了。
陌生的街道。
陌生的天空。
陌生的人。
不，甚至都不是人。
有些长着一圈眼睛。
有些只有一团软肉。
有些身体透明，能看见里面一闪一闪的脏器。
还有一个王聪，站在一座全是骨头搭成的城门前，身上披着黑袍，身边跟着一群跪着的怪物。
王聪懵了。
“这又是哪一档？”
没人回答他。
记忆还在进。
一段接着一段。
不是播放。
是直接塞。
王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是脑子了，成了一个垃圾桶。
谁路过都往里面倒点东西。
他想骂人。
骂不出来。
他只能开始删。
没用的删。
重复的删。
明显不是自己的删。
但问题是，他删得慢，进得快。
刚把一段“自己在海底城市当神”的离谱玩意儿删掉，后面又冲进来三段“被虫族供上祭坛”的画面。
“停停停！”
“别往里塞了！”
“啊啊啊…………”
另一边。
副本之中。
方源抱着王聪冲出裂口的画面，在众人眼里只维持了几秒。
裂口还没有完全合上。
地面下，几只黑虫钻出来，互相吞噬，互相拼接。
很快，又一个方源站了起来。
这个方源抬头看向天空。
裂口已经合拢。
他试着联系刚才冲出去的分身。
断了。
再联系王聪。
也断了。
方源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旁边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事大了。
因为方源最讨厌超出掌控。
赵刚快步走过来。
“人呢？”
方源说道：“带出去的那个我失联了，掌门也失联了。”
赵刚皱眉。
“副本外面不是正常空间？”
“不是。”
方源看向地上那排被绑着的变异者。
刚才喊出“主”的，就是他们。
方源走到心灵感应者西奥多面前。
西奥多原本是个软弱到让人着急的人。
这些年被父亲压着，被自己的能力折磨着，说话总是前怕狼后怕虎。
可此刻，他坐在地上，脸上的惶恐没了。
整个人变得很怪。
不是强大。
是多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悉感。
方源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西奥多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方源又问：“你们口中的主，是什么？”
西奥多抬起头，看向裂口消失的天空。
“主是引领我们走向光明的人。”
“纵是无尽轮回，我们永远追随。”
赵刚在旁边听得眉头直跳。
“说点正常人能听懂的。”
西奥多看向赵刚。
“我们曾在黑暗里走了太久。”
“是主给了我们名字，给了我们方向。”
“我们迷失过，沉沦过，也背叛过。”
“但主会回来。”
赵刚忍不住了。
“你这跟宗教宣传有什么区别？”
西奥多没有生气。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赵刚很想拿工具撬开他的脑袋看看。
赵刚问：“你们是降临玩家吗？”
西奥多说道：“我们是迷茫者，在主的带领下，这才清醒过来。”
赵刚：“能不能说人话！”
没人接话。
其他被抓的变异者也都醒了。
狼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周围的人。
艾伦被方源折磨得没什么人样，此刻却抬起了头，眼里多了点光。
变形女更怪。
她一会儿看看张然，一会儿看看姜易，又时不时扫向四周。
不只是她。
这群人全都在观察周围。
他们在怕。
怕的不是王聪这边的人。
也不是方源。
而是这个副本本身。
赵刚跟西奥多又问了几句。
得到的全是“主会回来”“我们会再度追随”“黑暗已经靠近”这种废话。
赵刚气得转身就走。
“我跟神棍没法交流。”
方源却没有继续浪费时间。
他来到变形女面前，拿出了那枚方碑吊坠。
“这个是你的吗？”
“怎么使用？”
变形女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那枚方碑，身体开始发抖。
方源又问：“你从哪里得到的？”
变形女张了张嘴。
可说出来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语气。
“这不是变形女的。”
“这是我的。”
方源眼皮一动。
不好。
他立刻后退。
也就在这一刹那，变形女的身体开始变化。
蓝色皮肤褪去。
身高拔高。
骨骼重组。
她变成了一个穿着执法者制服的男人。
那人抬手，一道白色的光束直接扫向方源刚才站着的位置。
方源的身体散开，化作虫群，往后退去。
“敌袭！”
朱军喊了一声。
可已经晚了。
远处的树林里，酒馆方向，营地方向，矿场方向，全都有身影飞来。
不只是赏金猎人。
还有殖民者。
还有原住民。
还有那些被王聪他们救过的人。
凡是没有元神的人，都开始变身。
他们身上的血肉像被剥掉，又重新套上一层相同的制服。
脸也变得统一。
执法者。
数量越来越多。
赵刚看到这一幕，骂了一句。
“原来副本里藏着这么多执法者！”
朱军立马掏出赵刚改造过的热武器，对着最近一个执法者开火。
子弹命中对方胸口。
只打出一个浅浅的坑。
那执法者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
朱军刚要翻滚躲避，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量按在地上。
砰的一声。
他半边身体被压碎。
朱军没有喊疼。
他看向旁边的姜易。
姜易也被两个执法者围住。
雷电之力被锁在手表里，根本用不了。
他只能靠枪。
可枪没用。
姜易看了看四周，看到被抓的张然，看到被按倒的几个队员，又看到那些执法者朝着变异者冲去。
他眼睛开始变白。
杀意上来了。
可没有力量配合，杀意只是杀意。
一个执法者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姜易咧开嘴。
“想抓我？”
“做梦。”
他说完，用最后一点力气，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这是赵刚给所有戴表人员准备的。
不是为了对敌。
是为了在不该被抓的时候，自己走。
姜易身体一软，没了动静。
朱军看到后，也不犹豫。
他被压在地上，手动不了。
但他还有舌头。
毒囊咬破。
朱军闭上眼。
赵刚更直接。
他被两名执法者包围的时候，先是朝对方开了两枪。
没用。
他叹了口气。
“数据不够，真亏。”
下一秒，他自己结束了生命。
张然那边最难。
她看见这些人一个个死，眼眶都红了。
她想救。
可水之力用不出来。
她的治疗也被手表锁住。
一个执法者抓住她的手腕，另一个按住她的肩膀。
张然骂道：“放开老娘！”
没人理她。
她挣了两下，发现跑不掉，抬头看向天空。
“王聪，你最好赶紧回档。”
说完，她也选择了自杀。
戴表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们平时吵吵闹闹，真到了这时候，没一个求饶。
修仙者那边还能多撑几招。
秦风一剑斩出，剑气被压得很短，却还是劈开了一个执法者的衣袖。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能打？”
下一秒，三个执法者同时出手。
秦风的剑断了。
人也飞了出去。
齐夏结印，强行调动体内灵力，脸色一下变白。
一道火线从掌心窜出，烧到执法者脸上。
对方连眉毛都没掉。
齐夏苦笑。
“这还打个屁。”
他也想自杀。
可执法者没有给他机会。
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
齐夏当场昏死过去。
这些执法者主要目标并不是地球人。
他们真正要抓的是那些变异者。
狼叔最先反抗。
骨爪从拳头里伸出。
他低吼着冲向面前的执法者。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过去快了很多。
记忆恢复以后，他不再只是靠本能。
骨爪划过执法者的胸口，竟然划开了衣服和皮肉。
狼叔自己都一愣。
接着他更加凶了。
一爪接着一爪，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可对方太稳。
三名执法者围上来。
一个挡住骨爪。
一个抓住他的手臂。
第三个从后方按住他的后颈。
狼叔怒吼，身上的肌肉鼓起，伤口飞快愈合。
但没用。
执法者掌心亮起白光，直接把他轰进地里。
西奥多闭上眼，心灵力量扩散出去。
十几个执法者动作同时慢了一拍。
他抓住机会，冲着那些变异者喊道：“跑！”
艾伦抬手。
地上的枪管、刀片、铁钉全部飞起。
这一次，他控制的不是几件金属。
而是整个营地所有金属。
铁轨从远处被撕过来，弯曲成一道巨大的铁墙，把执法者挡在外面。
方源看了他一眼。
“记忆恢复后，确实强了不少。”
艾伦脸上全是汗。
他恨方源。
恨得要死。
但这时候，他也知道先对付谁。
“你少废话！”
铁墙被白光打穿。
一个执法者从洞口冲进来。
变形女扑过去，在半空中变成狼叔的模样，骨爪刺向对方喉咙。
可她毕竟不是狼叔。
那执法者抓住她的爪子，反手一折。
骨头断了。
她惨叫一声，又变成一个小女孩，想借体型逃开。
没跑两步，就被抓住头发拎了起来。
西奥多再次发力。
这次他的鼻子流血了。
几个执法者被他控制着互相攻击。
可只维持了很短时间。
一个执法者转头看向他。
西奥多脸色大变。
他看到对方脑子里空空的。
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没有自我。
只有规则。
那执法者抬手。
西奥多被击飞出去，撞断一棵树。
战斗持续得很短。
或者说，这根本不能算战斗。
X战警们恢复了一些东西，确实比之前强出一大截。
但执法者不受副本压制。
一个在泥里打。
一个在天上飞。
差距太大。
真正特殊的，只有君明。
他没有去帮任何人。
也没有被执法者抓住。
因为他自己就在打自己。
君明站在营地中央，身体一半还是原来的样子，另一半已经开始变成执法者的制服。
他的脸也在变化。
一会儿是那个憨憨的徒弟。
一会儿又变成毫无情绪的执法者。
“师父……”
君明抱着脑袋，跪在地上。
“师父，我不行了！”
他的声音传遍整个营地。
远处，一个方源分身藏在山坡后。
在他肩上，停着一只蝴蝶。
那是张然提前留下的后手之一。
蝴蝶里存着一点意识，不完整，但够看，够说。
方源看着君明身上的变化，说道：“掌门当初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君明确实有隐患。”
“收他当徒弟没意义。”
蝴蝶翅膀轻轻动了动。
张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我相信王聪。”
“也相信君明。”
方源说道：“信任不能替代证据。”
蝴蝶说道：“可有些人就是靠这个撑住的。”
方源没有再争。
营地里，君明已经撑到极限。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执法者那一半还想接管他。
君明却抬起头，看向王聪离开的方向。
“师父！”
“我没有变成坏东西！”
下一刻，他自爆了。
恐怖的冲击把周围几个执法者全部掀飞。
营地被打出一个大坑。
远处山坡上，蝴蝶差点被气浪撕碎。
方源伸手护住它，往后退了一段。
就在这时，一个执法者猛地转头，看向方源藏身的位置。
方源笑了一下。
“没有掌门，我们抗衡不了这种存在。”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
“走吧。”
……
副本结界之外。
王聪还在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可能是几秒。
可能是几年。
甚至是几万年！
时间这个东西，在这里没了参考。
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删记忆。
删。
再删。
继续删。
他看见了太多自己。
有跪在神像前的自己。
有坐在王座上的自己。
有被千万根锁链吊在天上的自己。
有满脸慈悲，伸手摸怪物脑袋的自己。
还有一个自己，站在无数执法者中间，低头看着某个破碎的世界。
王聪越看越烦。
“都滚！”
“我只要我自己的！”
可这些记忆没有边界。
有些是过去。
有些是未来。
有些根本分不出真假。
他甚至看到自己亲手杀了张然。
看到方源把他的脑子取出来研究。
看到赵刚抱着一堆数据，兴奋地说再死一千次就行。
看到君明跪在地上，一遍遍喊师父。
王聪快疯了。
他的意识被塞得满满当当。
再这么下去，他就算不死，回去也会变成一个装满垃圾的废人。
他开始更加粗暴地删。
不管有用没用。
先删了再说。
可就在他快撑不住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那个黑点很小。
一开始王聪还以为是自己脑子烧坏了。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黑点在吞记忆。
那些重复的时间，混乱的片段，无意义的画面，全都被它吸走。
速度很快。
比外面往他脑子里塞的速度还快。
王聪终于松了一口气。
“好东西啊！”
“你早来啊！”
黑点越吞越大，但又一直保持着一个点的状态。
它像一个专门清理缓存的洞，把王聪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往里拖。
王聪终于腾出一点意识。
也终于想起自己该干什么。
自杀。
赶紧回档。
但他刚要动手，又停住了。
不行。
这个黑点不能放任不管。
它现在是在帮自己清垃圾。
可谁知道回档后，它会不会跟着一起回去。
万一它继续吞，把自己的正常记忆也吞了，那就完蛋了。
变成白痴就不好玩了。
王聪集中精神，看向那个黑点。
“兄弟，谢谢你。”
“但我这人谨慎。”
“救命恩人也得先关起来。”
特权发动。
封印。
黑色锁链从意识深处钻出，缠住那个黑点。
黑点剧烈挣扎。
王聪头疼得差点骂娘。
“别闹！”
“我现在真没空陪你玩！”
锁链一圈圈收紧，终于把黑点压住。
王聪确认它不会乱吞后，立刻把剩下的力量对准自己。
死亡这件事，他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这一次，他比以往更急。
再多待一会儿，他都怕自己回去以后分不清奶奶到底是人类还是触手族。
“死！”
意识断开。
黑暗落下。
……
【第两百四十七次回档】
明珠市。
十二月三日，早上七点。
王聪猛地从床上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太TM凶险了。”
王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感叹了一句。
“看来，副本外面的世界，也不能乱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