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头狼的体型比寻常的野狼要大上一圈,灰黑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浆和乾涸的血迹。
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发现而立刻逃窜,也没有发出任何吠叫,只是犹如两尊毫无感情的雕塑般伫立在那里。
格林想了想,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道:「难道是放风或者侦察的狼?」
常年在野外刀口舔血的经验告诉他,普通的狼群在遇到人类队伍时,要麽直接发动袭击,要麽夹着尾巴逃跑。
只有那些规模庞大、且由极其狡猾的头狼率领的狼群,才会派出这种类似於斥候的侦察狼。
它们不负责战斗,只负责评估猎物的实力,并将信息传递给後方的大部队。
格林没有拔刀,他知道在这种地形下,一旦惊动了侦察狼,很快就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想了想,将手伸进腰间的一个牛皮袋子里,摸索了片刻,拿出一块黑色的、散发着极其刺鼻腥臭味的泥状物。
「这是虎粪。」
格林转过头,向黛西斯和西伦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老练的自信,「撒一点在前面位置,如果真有狼群,闻到这种顶级掠食者的气味,也可以避免它们靠过来。」
说着,他将那块虎粪掰碎,均匀地撒在队伍前方必经的几棵大树根部。
刺鼻的气味瞬间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的腐殖质味道。
那两头隐藏在灌木丛中的侦察狼显然闻到了这股气味。
它们幽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忌惮,喉咙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呜咽声,随後缓缓後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西伦瞧了眼被撒在地上的虎粪,微微点头。
还有这种门道。
他虽然在贫民窟的黑帮厮杀中积累了极其丰富的杀人经验,但对於这种纯粹的野外生存技巧,确实涉猎不多。
格林虽然在列车上表现得有些自大,但作为一名受雇佣的保镖,他确实有着与之匹配的专业素养。
「走吧,动作快点。」
格林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脸色并没有因为狼群的退去而变得轻松,「这片野林里的畜生越来越精了,虎粪只能骗它们一时。
等那头狡猾的头狼反应过来这气味里没有活老虎的血腥味,它们迟早还会跟上来。」
黛西斯点了点头,拉紧了苏茜的手,加快了步伐。
队伍继续向着野林腹地深入。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光线愈发暗淡,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树木的形态也变得越发扭曲怪异,树干上长满了巨大的、犹如恶性肿瘤般的树瘤,些散发着微弱萤光的真菌在树皮的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
西伦的神经逐渐绷紧。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神秘因子变得异常活跃,但也充满了暴躁的攻击性。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格林突然擡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战术手势。
「怎麽了?」黛西斯低声问道。
格林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开山刀的刀尖挑起地上的一片巨大的树叶。
在那片树叶的下方,赫然掩盖着一个深深的脚印。
那绝不是狼的脚印。
脚印足有成年人头颅大小,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脚印底部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仿佛是被某种极高温度的强酸腐蚀过一般,甚至还在向外冒着丝丝缕缕的刺鼻白烟。
「不是普通的野兽————」
格林的声音变得有些乾涩,他擡起头,目光中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是异种。而且,看这腐蚀的痕迹,至少是渡过了一次洗链的家夥。」
「就是不知道,是哪种类型的生物.
「7
西伦走上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脚印,若有所思。
距离西伦等人不足两公里的野林深处,一片被巨大藤蔓交织成天然穹顶的隐秘洼地里,燃烧着一堆篝火。
篝火上架着一口生锈的铁锅,里面正翻滚着一锅颜色浑浊的肉汤。
不知名的兽肉在沸水中上下沉浮,散发出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劣质香料的怪异香气。
洼地四周,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个衣衫槛褛的男人。
他们骨瘦如柴,眼窝深陷,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砍刀、缺了口的铁斧,甚至还有几把由废弃钢管粗糙改造而成的土制火枪。
他们像是一群在寒冬中濒临饿死的野狗,死死盯着那口铁锅,不断地吞咽着口水,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在铁锅旁,坐着一个宛如铁塔般的男人。
男人留着乱糟糟的络腮胡,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眼罩,右眼则透着一股如野兽般凶狠且疲惫的凶光。
他**着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其中最骇人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腹部,几平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他叫巴特,外号「独眼」。
在这片圣奥尔本斯野林中,他是让许多商队和采药人闻风丧胆的马匪头目,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一阶受洗者。
巴特用一把匕首从锅里紮起一块半生不熟的兽肉,连着血水大口咀嚼起来。
粗糙的肉质在他的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并不是天生的强盗。
三年多前,他还是上城区边缘一个本分的小农场主。
他有着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女儿,虽然生活清贫,但也算得上安稳。
直到那个大腹便便的贵族看中了他那块土地,试图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强行收购用来建造私人猎场。
巴特拒绝了。
代价是惨痛的。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群暴徒冲进了他的农场,放火烧毁了房屋。
他的妻子在火海中被活活烧死,两个女儿下落不明。
巴特拼死杀出重围,带着一身致命的伤势逃入了这片被文明世界遗弃的野林。
为了活下去,为了寻找女儿的线索,他别无选择。
他收拢了这群同样被逼入绝境的流民、逃犯和破产者,成立了这支马匪。
他们不讲道义,不问是非,只要能换取金磅和过冬的粮食,他们什麽都干。
「老大。」
一个身材矮小、犹如猴子般的男人从洼地边缘的树冠上滑了下来,快步跑到巴特面前,神色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兴奋。
「探子回来了,有肥羊。」
瘦猴压低声音说道,「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女的穿得很考究,像是个贵族小姐。另外那个带路的,是个硬茬子,身上有气血的味道,撒了虎粪把我们的前哨」给逼退了。」
巴特停止了咀嚼,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虎粪?有点野外经验,但不多。」
巴特将匕首插在一旁的枯木上,站起身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瞬间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既然敢带着女人进野林深处,肯定是为了找那些值钱的魔药材料。
他们身上的装备和金磅,足够我们这群兄弟发一笔小财了。」
「可是老大,那个带路的硬茬子————」瘦猴有些犹豫。
「一个一阶的保镖而已。
19
巴特冷笑一声,他走到洼地深处的一个被铁栅栏封死的洞穴前,用力踢了踢铁栏杆。
洞穴深处,立刻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沉咆哮,伴随着铁链剧烈晃动的碰撞声。
一股浓烈的、带有强酸腐蚀性的腥臭味从里面狂涌而出。
「把钢牙」放出来。」巴特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让它带着狼群去探探底。如果那个保镖连这关都过不了,那他们就不配带着那些好东西离开这片林子。」
瘦猴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招呼几个手下拿着长长的铁钩,小心翼翼地去解开洞穴的锁链。
巴特转过身,看着那些满眼渴望的手下,拔出腰间的重型斩马刀,高高举起。
「兄弟们,为了活下去,准备干活!」
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只有一片死寂中兵器出鞘的摩擦声,以及一双双饿狼般猩红的眼睛。
与此同时,西伦等人的队伍已经完全踏入了一片被迷雾笼罩的死地。
周围的树木变得稀疏,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泥沼。
空气中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每一次呼吸都能在嘴边凝结出白色的霜雾。
黛西斯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虽然精通神秘学理论,但身体素质终究只是普通人。
如果不是西伦不时地释放出一丝气血的热量帮她驱散寒意,她恐怕早就支撑不住了。
——
苏茜却依然是那副呆滞的模样,仿佛周围的严寒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灰白色的瘴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扭曲的树干之间缓慢蠕动。
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断向外渗出带着恶臭的黑色泥水。
黛西斯停下脚步,用力跺了跺沾满泥泞的皮靴,精致的面容上满是烦躁。
「今天运气真差。」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忍不住抱怨起来,「这麽久也没有什麽收获。原本规划的几个点位,竟然都有被采摘的痕迹。到底是谁胃口这麽大,连一点残渣都不留?」
她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无奈。
作为神秘学者,她目前还处於学徒阶段。
她所需要的那些材料虽然在常人眼里稀奇古怪,但放在真正的非凡者交易市场上,其实并不昂贵,实用性也不强。
结果连这些边角料都让人给捷足先登了。
「这地方好冷。」黛西斯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呼出了一口白气。
走在一旁的苏茜停下脚步,灰色的兜帽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眨了眨,轻声说道:「生个火吧。」
西伦微微一怔,停下了警戒的步伐。
只见苏茜将手伸进长袍的口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质地粗糙的符纸。
那纸张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土黄色,表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着扭曲诡异的线条。
苏茜双手合十,将符纸夹在掌心,指尖隐隐冒出淡淡的白色气力。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开始用一种极低、极快且完全不属於人类通用语的音节念诵起来。
随着她的念诵,符纸上那些暗红色的特殊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亮光。
紧接着,「呼」的一声轻响,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淡淡火光。
这火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火光缓缓扩散,将西伦、黛西斯、苏茜和格林四个人笼罩在内。
西伦一下子觉得,周围那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阴冷寒气被强行驱散了许多,连带着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瘴气也变得稀薄,视线明亮了不少。
「这是什麽?」西伦看着那团悬浮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苏茜愣了愣,似乎对西伦的提问感到有些意外,她平平淡淡地回答:「灵性符纸。」
黛西斯在一旁搓了搓手,感觉到温度回升後,脸色好看了许多,主动解释道:「这上面刻录了一种阳热符咒,是利用灵性材料调配的墨水书写的。
它可以提供稳定的亮光和温度,在野外这种恶劣环境里,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西伦伸出手,感受着火光传来的温度,琢磨道:「好像有点用。我能用这种符纸麽?」
苏茜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乾脆利道:「不行哦。」
「别介意,她说话就是这样。」
黛西斯笑了笑,解释道,「符咒是用神秘学专属文字书写的,不仅要求使用者精通这些复杂的词汇,还要练习一种特殊的灵性引导术。
必须按照特定的方式、特定的频率,引出符纸里面封存的非凡特性,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灵性反噬。
外行不要轻易尝试,很危险的。」
西伦微微点头,便放弃了这种念头。
既然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去学习全新的体系,那对於目前急需提升硬实力的他来说,并不划算。
众人借着火光继续往前走。
半个小时後,他们来到一棵巨大的枯树前。这棵树的树干中间已经完全中空,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洞,足以容纳几个人避雨。
黛西斯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树洞边缘蹲下来,在腐烂的木屑和泥土中摸索了一阵,随後惊喜地笑道:「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摘出几种植物。
这些植物长得和正常的野草截然不同,有的叶片呈现出半透明的紫色,有的根茎上长满了细小的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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