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大秦:谁惹我那体弱多病的贤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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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玉带束腰,头戴进贤冠,整个人精神抖擞,与几日前那个被熏得生无可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四下张望着,所幸天亮得早,今日又格外晴好,否则怕是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看不清自己嘴里呵出的白气有多浓。

来得是早了些,好在如他一般心情激动、早早赶来的人,大有人在。

陆续有马车驶来,朝臣下车,冲他拱手致意,李斯一一颔首回礼。

宫钟未鸣,人却越来越多了。

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声、笑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

李斯目光略略一扫,精准锁定了其中一群人,迈步扎了进去,融入得极为融洽 一面应酬着同僚的攀谈,一面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来车的方向。

直到——

“诸位,烦劳借过。”

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地穿过嘈杂,落进每个人耳里。

众人循声望去——

周文清踏光而来,步履从容,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衬得那道清瘦的身影愈发飘逸出尘。

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持一柄折扇,扇骨莹润如玉,扇面素白胜雪,绘着几竿墨竹,疏疏朗朗,清雅至极。

“唰——”

一道清越的响声,干脆利落,如珠落玉盘。

那扇子在他指间瞬间合拢,扇尖在掌心轻轻一敲。

“李廷尉原在这呢,倒叫我好找。”

那姿态,端的是行云流水,潇洒从容。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黏在他手中那柄折扇上,连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都忘了接。

成了,周文清嘴角的笑意更加清晰了。

若对别人来说,这姿态或许过于浮夸,但对李斯身边精心挑选的,这群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意气风发的年轻勋贵,却是正中下怀。

“周内史,这……这是何物?”

一个年轻勋贵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柄折扇,恨不得上手摸一摸。

“扇子。”周文清答得云淡风轻,顺手将扇子展开。

“或者说是折扇,比羽扇轻巧不少,携带方便,近来颇为喜欢,时常把玩,倒是叫诸位看笑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了摇,扇面轻晃,墨竹仿佛活了,在素白的纸上摇曳生姿。晨风拂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折扇?”旁边一人好奇道,“这名字头回听闻,你们谁见过吗?”

“没听过没听过!”另一人连连摇头,眼睛却黏在扇子上挪不开,“你们说,会不会是百物司新出的物件?”

“那还用说?”有人忽然压低声音,“你们仔细看,那是纸啊!”

话音一落,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纸?精纸?!”

“妙啊!此物如此脱俗雅致,风骨自成,怪不得周内史喜欢呢!”

“是啊,这要换了我,我也得日日把玩,舍不得放下!”

“瞧瞧这雕纹,妙哉妙哉!定是出自大家之手!”

一群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把扇子抢过来轮流端详。

唯独最先发问的那个年轻勋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折扇,目光从扇骨滑到扇面,从扇面滑到扇尖,又从扇尖滑回扇骨,来来回回,反复逡巡,跟用眼神给扇子做全身按摩似的。

谁在乎这玩意儿叫什么?谁管它是用什么做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这么符合自己潇洒气质的好东西,到底怎样才能搞到手?!

他也要!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手持折扇,风度翩翩,气宇轩昂,一旁亲爱的安妹妹含羞带怯地悄悄看他……

不行,必须得问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刚上前一步——

“咚!”

宫钟响了。

那年轻勋贵的嘴张到一半,生生卡在那儿,像被点了穴,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眼睁睁看着周文清冲众人告罪一声,那柄折扇“唰”一声合拢,利落地插入腰间扇套中。

然后,那道潇洒的身影转身往殿内走去,袍角在晨风里轻轻扬起,连背影都透着股“事了拂衣去”的从容。

远处,等候的朝臣已经开始往宫门方向聚拢,一阵人流涌过来,瞬间把这群喊着“借扇一观”“让我瞧瞧”的人冲散开。

年轻勋贵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几步,踉踉跄跄,却还是拼命扭过头,目光死死追着那道潇洒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眼前。

他的扇子……

不!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扇子……

就这么没了?!

他狠狠攥紧了拳头。

等寿宴开始,一定要找机会向周内史问清楚!

那折扇,他愿出千金!

……

“如芒刺背啊,固安兄。”

周文清和李斯并肩快走几十步,直到前方人影渐疏,才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

“你选人的眼光真毒,走出这么远了还盯着呢!”

李斯闻言,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偏头扫了他一眼:

“盯就对了,你那出场,别说他们,换了我我也得盯着,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周文清略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折扇抽出来,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怎么,固安兄看着眼热?早说啊,让你带着这折扇出场不就好了?”

好个鬼。

李斯白了他一眼,那效果得打折一半!

“你少来这套!”

他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转了一圈,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子澄兄是越来越厉害了,我都没想到你能把时机卡得这么恰到好处,佩服佩服。”

“就这么露一露就走,摸都不让摸一下,勾得人心痒痒又捞不着,哈,那些人在后面还不得急的眼红跳脚?”

周文清抬眼望向殿内深处,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

“跳吧跳吧,这才刚刚开始,让他们慢慢跳去,跳着跳着……就习惯了。”

笑声未落,两人已穿过回廊,踏入咸阳宫前殿。

殿内庄严肃穆,与殿外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咚——咚——咚——”

钟鼓三响,余音在大殿深处回荡,久久不绝。

群臣整肃衣冠,按品阶站定,垂眸屏息,鸦雀无声。殿上高台空悬,御座在烛火中镀上一层温润的光;两侧雉扇静立,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在此造次。

唯有此时,才能深切地体会到,大秦尚黑的威仪与压迫感——那是一种沉入骨髓的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得放轻三分。

周文清收敛了笑意,在李斯身旁站定。

他悄悄抬眼——

前方不远处,正好是丞相昌平君的背影。

那人站得笔直,冠服端肃,微微阖着眼静候。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高唱:“大王临朝——!”

嬴政身着玄色冕旒深衣,头戴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玉,足踏黑舄,在郎中令的护卫下,从殿后缓步走出。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钟鼓的节拍上,或者说……每一下钟鼓,都被稳稳地踩在他的脚步下。

偌大的殿宇,只为承托那一道玄色的身影而存在。

群臣俯身,使节亦然俯身。

一时间,殿内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退去后的余音,无人敢抬头直视。

嬴政拾阶而上,登临高台,玄色袍角从御座边缘垂落,如沉沉的夜幕铺展开来。

他落座,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那些俯身的脊背,那些低垂的头颅,那些连呼吸都放轻了的人。

他看见了,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淡漠如视无物。

片刻的寂静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平身。”

两字落下,殿内那无形的压迫感才稍稍松动,群臣起身,衣料窸窣声如潮水涌回。

昌平君自东侧首座趋步而出,行至殿中央,面朝御座再拜,而后转身,面向群臣,展开手中奏书,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老臣的持重与分寸。

“大王承六世之馀烈,奋威慑以临天下,西定巴蜀,东收三川,南取汉中,北慑胡貊,诸侯拱手,海内宾服……”

“今值大王万寿之辰,臣等敢以清酌庶羞,恭祝大王千秋万岁,威加四海,泽被苍生……”

“臣等不胜欣跃之至,谨奉觞上寿……”

昌平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庄重而平稳。

嬴政端坐御座,神色平静,目光波澜不惊。

那些恭维之词流水般从耳边滑过,他听着,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进去,或者说,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了。

他甚至有些听腻了。

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恰好落在人群中的某道身影上。

哦,那就是折扇吧,看起来倒是精巧。

那柄扇子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周文清腰间,莹白的扇骨在玄色朝服的映衬下格外惹眼。

嬴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扫了一眼那人站立的姿态。

今日盛宴,周爱卿应当起得比往常都早,现在看起来,站得倒是稳当,不知这冗长的贺词再过一会儿,会不会闭着眼睡着?

想到这里,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无妨,没人敢抬头直视御座。

当然,如此大典,周文清是断然不会睡着的,若是让他知晓大王此刻竟有此等想法,怕也要气笑了。

他望着昌平君的背影,那慷慨激昂的犹在耳边,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很好奇。

若是有朝一日,昌平君站在楚国残破的城头,望着秦军的铁骑踏破山河时,会不会想起今日?

记得自己曾站在这大殿中央,用最庄重的声音,颂扬着大秦的威仪,恭祝着秦王的万寿?

想起自己亲手呈上的贺词,字字句句,都曾是这个大秦丞相的肺腑之言。

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苦笑,是怅然,还是根本顾不上想这些?

周文清垂下眼,将那点复杂的思绪按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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