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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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八日。

淩晨四点。

泽阳市的天空还是一片纯粹的黑。

没有星星,也没有风。

锦綉花园的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偶尔有一两声流浪狗的吠叫从很远的巷子里传来。

六楼的次卧里,床头的电子闹钟跳到了四点整。

陈拙睁开了眼。

在它发出声音的前一秒,伸手拨下了侧面的开关。

房问里很安静。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

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门外有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的。

陈拙拿过床头叠好的短袖和长裤,慢慢穿上,衣服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是刘秀英昨天刚洗过又熨平的。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那个拉杆箱立在门边的鞋柜旁,拉链已经完全拉死,提手上绑着一根红色的旧毛线,这是刘秀英为了在机场认行李特意系上去的。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很低沉。

还有水煮沸时,气泡顶着锅盖的咕嘟声。

陈拙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水流有些细。

他捧起水洗了洗脸,拿毛巾擦乾。

陈建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还有陈拙的护照和几张机票确认单。

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停了,陈建国擡起头。

「洗完了?」陈建国问。

「嗯。」

陈拙走过来。

陈建国拿起那个信封,解开上面绕着的白线。

他从里面抽出一遝钱。

不是人民币,是绿色的美元。

钱是崭新的,拿在手里有些发硬。

「过来。」陈建国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空位。

陈拙走过去坐下。

「这是两千美金。」

陈建国把钱放在茶几上,一张一张地数。

「前几天找你张叔去华国银行换的,都是一百面值的,一共二十张,你点点。」

陈拙没动。

「不用点,您数过了就行。」

「出门在外,钱得自己过手。」

陈建国坚持。

陈拙伸出手,拿过那一小遝纸币,拇指拨过边缘,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脆。

「二十张。」陈拙说。

陈建国点点头,从旁边拿起一件黑色的秋季外套。

这是刘秀英给陈拙准备的,说是怕飞机上冷,得带着。

陈建国把外套的内衬翻过来。

在左胸内侧的位置,用黑色的线粗糙地缝着一个布兜,针脚很密,线头藏在里面。

「这兜是你妈昨天晚上拆了一条旧裤子,用里面的布料缝上去的。」

陈建国把那叠美金装进一个薄塑胶袋里,卷了两圈,然後塞进那个缝好的内兜。

「钱贴身放,到了机场,办完托运,这件衣服你就穿上,或者拿在手里,除了过安检,别离开视线。」陈建国把拉链拉上,轻轻拍了拍那个鼓起来的位置。

「这钱留着应急,到了美国,下飞机打车、买点吃的,或者学校那边要交什麽零碎的杂费,就从这里面拿,你卡里的钱,到了学校再去找个提款机取,财不外露,知道吗?」

「知道。」陈拙看着外套。

厨房的门推开了。

刘秀英端着两个大海碗走出来。

碗很烫,她走得很快,把碗放在餐桌上,赶紧捏了捏耳朵。

「过来吃饺子。」

刘秀英喊了一声。

碗里是白胖的饺子。

猪肉大葱馅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还撒了一点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上车饺子下车面。」

刘秀英把一双筷子递给陈拙。

「多吃点,吃饱了在路上不想家。」

陈拙拉开椅子坐下。

刘秀英没给自己盛,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陈建国也没吃,他还在反覆核对护照上的拚音字母。

陈拙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咬了一半。

醋味和肉香在嘴里散开。

「熟透了吗?」刘秀英问。

「熟了,刚好。」

陈拙吃得不快,咀嚼的声音很轻。

「那罐头瓶我塞得很紧。」

刘秀英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陈拙的碗。

「等到了地方,你先开那个小瓶的吃,开了盖子放不住,得尽快吃完,大瓶的放冰箱里。」「好。」

「衣服我也分好了,薄的在左边,厚的在右边,那两件毛衣我用塑胶袋装起来了,要是到了那边天冷了,拿出来先挂一挂再穿,不然有股樟脑丸的味道。」「知道了。」

陈拙把碗里的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吃乾净,连带着喝了两口汤。

胃里暖和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

刘秀英立刻站起来,把碗收走,拿进厨房洗了。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五点。

陈建国把护照和票据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递给陈拙。

「放你那个背的包里。」

陈拙拉开背包的夹层,把文件袋放进去。

陈建国走到门边,握住那个拉杆箱的提手。

他试着提了一下,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

「挺沉。」陈建国说。

「我提吧。」陈拙走过去。

陈建国按住箱子。

「你背着你的包就行。」

刘秀英从卫生间出来,关掉走廊的灯,又去厨房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最後走到客厅,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客厅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建国扭开防盗门的锁。

按下电梯,来到一楼。

单元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灯亮着两束昏黄的光,打在小区的路上。

空气里有一股早晨特有的露水味。

张志诚站在车旁,嘴里咬着一根烟。

看到他们出来,张志诚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陈哥。」

张志诚走上前,伸手去接陈建国手里的箱子,「我来我来。」

「没事,我提。」

陈建国没松手,提着箱子走到车尾。

张志诚拿钥匙拧开後备箱。

箱子放进去,砰的一声,後备箱盖上了。

「嫂子,小拙,上车吧。」

张志诚拉开後排的车门。

陈拙站在车门边。

他擡起头,往楼上看去。

六楼的窗户是黑的。

但是在三楼,张家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窗帘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穿着蓝色睡衣的影子。

影子没动,也没出声。

只是静静地贴在玻璃上,看着楼下摆了摆手。

陈拙收回视线。

「张叔,麻烦您了。」

陈拙上车,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

刘秀英跟着坐进去,挨着他。

陈建国坐进了副驾驶。

张志诚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打着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车子缓缓向前开去。

出了锦綉花园的大门。

路口的栏杆早早就擡起来了,那个保安还在岗亭里打瞌睡。

马路上的路灯还没灭。

偶尔有一辆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在路边扫过,扫帚摩擦柏油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泽阳市还在睡梦中。

车厢里很安静。

张志诚打开了收音机,声音调得很低。里面正在播报早间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几点的飞机?」

张志诚看着前面的路况,问了一句。

「九点半。」陈建国回答。

「从省城飞京城,然後再转。」

「时间宽裕,这个点上高速,路上不堵,七点多就能到。」

张志诚换了个挡。

车子开出了市区,上了省道。

天边开始泛起一点淡淡的灰白色。

两旁的树木变成了模糊的黑影,飞速地向後退去。

刘秀英坐在後排,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一个布包。

她转过头,看着陈拙。

陈拙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时不时地打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小拙。」刘秀英喊了一声。

「嗯。」陈拙转过头。

「到了那边,要是吃不惯,就自己煮点面条,我给你带了两包挂面,在箱子边上塞着。」

「好。」

「在那边别和人起冲突,遇到事了,躲着点走。咱不惹事。」

「知道。」

「学习也别太累,晚上早点睡。」

「嗯。」

刘秀英还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动,最後又闭上了。

她转过头,看向前面。

陈建国看着後视镜。

「行了,说了一晚上了。」

陈建国声音不高。

「孩子心里有数。」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收费站。

张志诚递出去一张十块钱,栏杆擡起。

上了高速,车速提了起来。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张志诚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建国。

陈建国接过来,张志诚按了一下点菸器。

红色的火光亮起。两人各自点上烟,把车窗摇下来一条宽一点的缝。

烟味很快被风卷了出去。

「小拙这孩子稳当。」

张志诚抽了一口烟。

「陈哥,你和嫂子就放一百个心,到了美国,那是大专家的待遇,以後咱们泽阳市,还得指望小拙出名呢。」陈建国弹了弹菸灰。

「什麽大专家,出去了,就是一个学生,平平安安念完书就行。」

陈拙听着前面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震动顺着座椅传导到背上,有一种很催眠的节奏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速慢了下来。

陈拙睁开眼。

外面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一轮,挂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前面是机场高速的收费站。

过了收费站,视野豁然开朗。

一排排巨大的航站楼出现在视线里,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张志诚把车开进航站楼前的落客区。

停稳。

「到了。」

张志诚解开安全带。

四个人下了车。

航站楼前人来人往。

有推着行李车行色匆匆的旅客,有在路边抽菸的司机,巨大的轰鸣声不时从头顶掠过,那是飞机起降的声音。陈建国绕到车尾,打开後备箱,把那个拉杆箱提了出来。

刘秀英跑过去,推来一辆机场的行李手推车。

陈建国把箱子放上去。

「张叔,谢谢您。」

陈拙对张志诚说。

「客气啥。」

张志诚拍了拍陈拙的胳膊。

「好好的啊,放假了记得回来看看你强子。」

「一定。」

张志诚没往里走,他重新上了车。

「陈哥,嫂子,我不进去了,那边不好停车,我在这儿抽根烟,等你们出来。」

「行。」陈建国摆摆手。

陈建国推着手推车,走在前面。

大厅里非常空旷,弯顶很高。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航班信息的提示音,中文播完播英文。

陈建国擡头看了看中间的巨大电子屏幕。

密密麻麻的红字在滚动。

「去京城....在这儿。」

陈建国指了一个方向。

三人推着车,走到一个值机柜前。

前面排了七八个人。

陈建国停下脚步。

刘秀英站在手推车旁边,手一直扶着那个拉杆箱。

十几分钟後,轮到他们了。

值机柜里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

「您好,请出示身份证和机票确认单。」女孩说。

陈拙拉开双肩包,把那个透明的文件袋拿出来,递过去。

女孩核对了一下信息,在键盘上鼓了几下。

「请把托运行李放上来。」

陈建国把那个箱子提起来,放在传送带的磅秤上。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几下,最後停留在超重的前一刻。

「刚好没超重。」

女孩看了看屏幕。

「里面有易燃易爆物品,锂电池或者大量液体吗?」

刘秀英紧张了一下。

「有两瓶牛肉....玻璃瓶装的,行吗?」

她小声问。

女孩看了她一眼,态度很好。

「托运没关系的,包装好就行,别漏了。」

「包得死死的。」

刘秀英松了一口气。

女孩在箱子的提手上绑了一根长长的行李牌条码,然後按了一个按钮。

传送带开始移动。

箱子,缓缓向後退去,最後通过一个小门,消失在了黑洞洞的行李通道里。

刘秀英一直盯着那个门,直到箱子完全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女孩把证件和一张列印好的长条形登机牌递给陈拙。

「登机口在14号,请提前半小时到达。」

陈拙接过登机牌。

「谢谢。」

离开了值机柜,三人走到大厅边缘的一排金属长椅旁坐下。

现在是七点四十。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建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我去买瓶水。」

陈建国站起身。

他走到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

回来後,拧开一瓶的盖子,递给陈拙。

「喝点。」

陈拙接过水,喝了一口。

金属长椅很硬。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商务人士,背着大包小包的旅行团,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刘秀英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然後她侧过身,开始整理陈拙翻在外面的衬衫衣领。

她的动作很慢,把一点点褶皱都抚平。

「那个黑色的外套,拿在手上。」刘秀英说。

陈拙把搭在包上的外套拿在手里。

「到了纽约,找行李的时候看准了,红色毛线那个,别拿错了。」

「知道。」

「要是有人找你搭话,听不懂的就摇头,别跟着陌生人走。」

「嗯。」

陈建国坐在旁边,拿着那张登机牌,看了又看。

上面的每一个字母他似乎都要记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

大厅的广播响了。

「前往京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安.... 」

陈建国擡起头。

他把登机牌递给陈拙。

「走吧。」

陈建国站起来。

三人走向国内出发的安检口。

安检口前围着很多人,有一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画在地上。

旁边立着一个牌子:「送客止步」。

陈建国在黄线前停下脚步。

刘秀英也停了下来。

陈拙转过身,看着他们。

周围很吵,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催促。

陈建国看着陈拙,嘴唇动了动。

他伸出手,在陈拙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这两下的力道,和昨晚路灯下张强的那一下有些像。

但更沉。

「遇事别慌。」

陈建国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到了地方,安顿好了,往家里打个电话。」

「好。」

陈拙点点头。

刘秀英没说话。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她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双手攥在一块儿。

她上前一步,又帮陈拙把刚才理好的衣领往下拽了拽。

「证件看好。」

刘秀英的声音有些抖。

「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

「爸,妈,我进去了。」

陈拙语气温润,像平时上学出门前一样。

「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转身,迈过了那道黄线。

陈拙走到安检通道前。

他把那个装着全部证件和钱的双肩包放在灰色的塑料托盘里。

把手里的黑色外套也放进去。

往前走,通过了那道金属探测门。

机器没有响。

安检员拿着手持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可以了。」安检员说。

陈拙拿回自己的背包,背在右肩上,把黑色外套搭在左手的小臂上。

他没有马上往里走。

他转过身,看向黄线外。

陈建国和刘秀英还站在那里。

隔着熙熙摔攘的人群,隔着安检通道的玻璃栏杆。

看到陈拙转过身,刘秀英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

陈建国站在她旁边,也擡起了一只手,幅度不大,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陈拙看着他们,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他擡起手,挥了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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