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
男生宿舍楼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味道，泡面味，汗味，还有某些不知名的味道混在一起。
陈拙起床，屋里没人。
大勇的床铺是乱的，被子卷成一团，桌子上扔着几张写满了各种各样物理性质的草稿纸。
陈拙拿着毛巾走到阳，抹了把脸，然後对着阳光浅浅的晒了个日光浴。
闭上眼睛，直到晒得眼前变白。
0K，结束，转身回到宿舍。
换了一件短袖，踩着一双拖鞋，陈拙拉开门走了出去。
216的门虚掩着，估计是陆嘉出门的时候留着通通风。
陈拙走过去顺手推开。
屋里没开窗帘，光线很暗。
楚戈坐在电脑前。
桌上堆满了书，厚厚的专业课教材，列印出来的复习资料，还有几摞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试卷，乱七八糟地摞成几摞，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挡住。楚戈戴着耳机，眼睛盯着屏幕。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手边放着一个撕开的乾脆面包装袋，还有两罐空了的红牛。
陈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
楚戈完全没察觉到背後有人，他敲完一行代码，抓起手边的笔，在一张试卷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後扔到一边，继续砸向键盘。陈拙没敲门，也没出声打断。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把那扇门重新带上。
楼道里，有几个拿着书的男生打着哈欠走过去。
陈拙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宿舍楼，外面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燥热。
校园里的人很多。
周末的节奏明显比平时慢了一大截，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路上骑上过去，车筐里装着刚从食堂买回来的早餐。陈拙顺着路往前走。
路过食堂旁边的小卖部时，停了一下。
冰柜的门上蒙着一层水汽。
陈拙拉开柜门，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根绿豆冰棍。
付了五毛钱。
撕开包装纸，把包装纸随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咬了一口冰棍。
冰渣很硬，绿豆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陈拙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冰棍，顺着樟树底下的阴凉处，不紧不慢地往前溜达。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路。
今天这段路被堵死了。
路两边全是大大小小的地摊。
大四的学生把宿舍里能卖的东西全搬了出来。
纸箱子，旧凉蓆，甚至直接把床单铺在地上。
书，暖水瓶，灯，旧衣服，磁带...….….
什麽都有。
人挤着人。
「这本考研英语多少钱？」
「五块。」
「两块卖不卖？里面全写满了。」
「两块？两块钱你去买本草纸吧，四块，拿走。」
「三块，不卖我走了啊。」
「行行行，拿走拿走。」
讨价还价的声音，笑骂声，还有不知道谁带了个录音机，放着周董的《七里香》。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陈拙没有往人群里挤。
他咬着冰棍，在外围慢慢走着，看着地摊上那些五花八门的旧东西。
走到一棵巨大的樟树下。
树干很粗，挡住了一大片阳光，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
树前底下站着一个人。
苏微。
一件浅蓝色的细条纹衬衣，袖子随意地挽起，底下是一条牛仔裤。
她没背书包，也没拿书。
手里拿着一瓶可口可乐。
看起来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还在冒着冷气。
苏微靠在树上。
她没有去看地摊上的东西。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些正因为几块钱差价在互相砍价的学生脸上。
眼神很平静，带着一种特有的冷淡。
陈拙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周围，这棵树下的位置确实不错，既能避开拥挤的人群，又能吹到点风。
他走过去，在离苏微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转过身，和她面对面同一个方向，看着前面的跳蚤市场。「哢嚓。」
陈拙咬下了一块绿豆冰棍，在嘴里嚼得嘎蛹响。
苏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视线从他那件短袖落到脚下的拖鞋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微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面的人群，喝了一口可乐。
「你这个大忙人，今天居然没长在老图书馆里。」
陈拙把嘴里的雪糕咽下去。
「忙人也是人，也是要休息的，老图书馆现在有点不大想去，宿舍有点待不行。」
随手指了指男生宿舍的方向。
「屋里全是机油味，大勇最近天天泡在底下实验室，回来衣服都不换就往床上趟。」
陈拙咬着冰棍，含糊不清地说。
「楚戈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几摞试卷堆在电脑前，人跟长在椅子上一样，键盘按得都快冒火星子。」陈拙摇摇头。
「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
苏微笑了笑。
她举起手里的可乐罐，贴在自己的侧脸上冰了一下。
「挺好的。」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站着。
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地摊上。
学姐坐在一张旧报纸上，手里拿着本杂志扇风。
旁边放着三个大纸箱，里面全是旧书。
陆嘉站在纸箱旁边，穿着一件连帽卫衣。
双手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皮月饼盒。
「同学，这套《高等代数》的习题集怎麽卖？」
一个男生蹲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两本封皮有点发黄的书。
学姐停下手里的杂志。
「上下册一起，十二。」
男生翻了翻书页。
「八块行不行？我再拿本这个破字典，一共十块。」
男生从纸箱角落里抽出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英汉词典。
学姐看了一眼那本破字典。
「行，十块，拿走吧。」
男生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
陆嘉站在一旁，没有伸手接钱。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本习题集和字典上。
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等代数》习题集，全新定价二十四元，按五成新折旧，单本残值六元，两本十二元。
英汉词典，破损严重，纸张剩余价值约一元五角。
合计价值应该在十三元五角。
十元交易。
亏损三元五角。
陆嘉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着学姐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接过来，塞进他抱着的铁皮盒子里。
纸币飘在硬币堆上。
陆嘉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男生拿着书心满意足地走远。
又转回头，看着学姐。
学姐已经开始和另一个人聊一把旧吉他的价格。
陆嘉站在那儿，抱着铁皮盒子，有点呆呆的。
树前下，苏微看着陆嘉那个表情。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可乐。
「陆嘉我看着像要快死机了。」
苏微看着陆嘉僵硬的後背，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陈拙咬掉最後一块冰棍。
「随他去吧。」
陈拙顺着苏微的目光看过去。
「天天在草稿纸上抠那几个数字，人都快呆了，现在这样，挺好。」
陈拙拿着木棍，在手里转了两下。
「买卖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等式，多见点不讲逻辑的，权当长见识了。」
苏微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易拉罐换到左手。
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记事本，打开翻了翻。
陈拙转头看了看苏微。
苏微虽然站在树前下，姿态也很放松，但她眼神里有一股藏不住的紧绷感。
那种紧绷和陆嘉那种死板的僵硬不一样。
「你呢？」
陈拙看着前面的人群，随口问道。
「周末不去休息，站这儿看人卖东西？」
苏微把记事本重新塞回口袋里。
她看着前面一个女生为了一件旧衣服和摊主砍价砍得热火朝天。
「我凑了点钱。」
苏微的声音很平稳。
「下周准备买只股票。」
她转过头，看着陈拙。
「这几天一直盯着电脑，满屏幕都是K线图和红绿数字，看得眼睛疼，脑袋木的厉害。」
苏微叹了口气。
「再看下去要吐了，所以下来看看活人，透透气。」
陈拙听完。
他看着苏微。
没有问代码，也没有问投了多少钱。
「我对金融完全不了解。」
陈拙语气很坦诚，带着点嫌弃。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上辈子在这里面扔了不少钱。
然後血本无归。
「股票这东西，完全没逻辑。」
他看着远处乱哄哄的跳蚤市场。
「今天一加一等於二，明天一加一就等於负十，变量全乱跑。」
陈拙摇了摇头。
「牵扯到钱和市场的算计，想想就头疼。」
苏微笑了。
笑得很放松。
「本来就是。」
苏微看着手里的可乐罐。
「说好听点叫金融模型，说白了就是高级点儿的掷设子。」
她看着前面的人群。
「大家都在赌，赌别人比自己更贪，赌别入比自己更怕。」
陈拙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把剩下的木棍扔进去。
拍了拍手走回来。
「行。」
陈拙看着苏微。
「那就祝你下周掷彀子手气好点。」
陈拙语气很随意。
「真赚了钱，别忘了请客。」
苏微举起手里的可乐罐，在半空中冲着陈拙晃了一下。
「没问题。」
苏微放下手。
她看着陈拙。
树叶缝隙里的光打在陈拙的T恤上。
他看起来太闲了。
闲得和网上传的天才少年，国家栋梁格格不入。
「你呢？」苏微问。
「看你现在闲成这样，老图书馆那边的问题，熬过去了？」
陈拙双手插进裤兜，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初夏的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地响。
「还好。」
陈拙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几个包子。
「现在剩下的全是无脑体力活，每天去打个卡，把没用的东西一条一条往下划就行。」
他转过头，看着苏微。
嘴角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吧。」
陈拙的声音不大。
「你应该就能在《数学年刊》上，又看见我的名字了。」
苏微靠在树干上的後背微微挺直了一下。
《数学年刊》。
苏微看着陈拙的眼睛。
陈拙的眼神很乾净，那股子属於天才的傲气藏在温和的底色里，一点都不紮人，但足够坚硬。苏微挑了挑眉。
「行啊。」
苏微举起可乐罐，喝完最後一口，把空罐子踩扁。
「那看来下周，我这只股票必须得多赚点了。」
她把踩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
「不然两个月後，怕是请不起你这位数学界新星吃大餐了。」
陈拙轻声笑了一下。
「食堂的红烧肉就行，多加一份肉。」
苏微也笑了。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路上的跳蚤市场依然喧闹。
陆嘉还站在那里，捧着那个铁皮盒子，像个尽职尽责的守卫。
学姐已经开始和旁边摊位的人聊起了哪家公司的面试比较好过。
阳光慢慢移动。
树荫拉长。
陈拙和苏微并肩站在树下。
没有再说一句话。
听着风声，看着前面的人来人往。
到了中午十二点，摊位上的人渐渐少了。
吃饭的时间到了。
苏微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我走了。」苏微说。
「回去睡一觉，下午还得继续看那些跳来跳去的数字。」
陈拙点点头。
「去吧。」
苏微转身，顺着小路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陈拙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陆嘉的摊位。
学姐正在把剩下的几本书往纸箱里收。
陆嘉蹲在地上，帮着搬纸箱，袖子上蹭了一大块灰。
陈拙收回视线。
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食堂的前进。
下午两点。
215宿舍。
陈拙推开门，屋里还是没有人。
大勇依然没回来。
陈拙走到自己桌前。
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放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写着几行简单的矩阵推导。
那是他昨天在老图书馆临走前随手记下的思路。
陈拙拿起桌上的一支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看着纸上的那些数字和符号。
脑子里闪过苏微说的那些在屏幕上跳动的红绿数字。
也闪过陆嘉站在地摊前，为了几块钱的差价而纠结的面孔。
数字。
全都是数字。
有的数字在找规律。
有的数字在赌人心。
陈拙把笔放下。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带着热气。
搬了把椅子躺着，看着外面空荡荡的篮球场。
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