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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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

泽阳市的年味还没散乾净,远处的街巷里时不时还能传来两声零星的炮仗响。

市一中的大铁门半开着。

门卫室的大爷披着军大衣,依然还是戴着老花镜听收音机里听了几百次百听不厌的单田芳评书。

陈拙跟大爷打了个招呼,顺着往里走。

校园里很空。

主教学楼前的两排梧桐光秃秃的,树底下的背阴处还堆着没化完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老赵的办公室还是那个单独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挡住了一半的刺眼阳光。

办公桌上面堆满了卷子,教案本,还有几个散落的红蓝原子笔。

一个小太阳取暖器摆在两张桌子中间,发着亮光。

老赵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盯着面前的一张卷子看。

老周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身上还是那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正低头翻着一本参考书。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粉笔味,夹杂着陈年花茶的苦涩味。

陈拙没有敲门,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赵擡起头,视线越过老花镜的镜片,往门口看过来。

他愣了一下。

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

前几天刚在中央一台黄金时段看到的那张脸,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纸绳系着的方纸盒。

老周也听到了动静,放下手里的参考书,擡起眼皮。

两人的反应有一瞬间的停顿。

那是普通人面对一个刚刚在全国人民面前露脸的顶尖天才时,下意识产生的一丝无措。

老赵甚至撑着桌子沿,微微站起了一点身子,张了张嘴,平时训学生的那种大嗓门卡在了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用什麽语气打招呼。

陈拙看着两位老师的样子,笑了笑。

他迈步走进去,把手里那两盒泽阳老字号的槽子糕放在靠墙的茶几上。

「赵老师,周老师,过年好。」

陈拙的语气平平常常,就像以前每次交完作业後来办公室请教问题时一样。

他没有停下等两位老师招呼,而是熟门熟路地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外壳印着牡丹花的红色塑料暖水瓶。

陈拙拎起暖水瓶,拔下木塞。

他走到老赵桌前,拿过那个印着优秀班主任的玻璃杯,倒满热水,然後又走到老周身边,给他那个搪瓷缸子也续上。

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

老赵浑身那种不自在的紧绷感突然就散了一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把暖水瓶放回原位的陈拙,突然就笑了笑。

「你这孩子,大冷天的跑过来干什麽,赶紧,自己拉个椅子坐。」

老赵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摺叠椅。

陈拙拉开椅子,在小太阳旁边坐下,伸出双手烤了烤。

老周盯着陈拙看了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电视了啊。」

老周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

「大过年的,我出去买个菜,整个菜市场都在讨论市一中出了个神仙,卖肉的张屠户非拉着我问,那个普林斯顿在哪边。」

陈拙看着老周那副傲娇的样子,知道他这不是在挖苦。

「侥幸侥幸。」

陈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顺着老周的话茬往下接。

「主要还是两位老师给我在初中阶段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赵老师平时在讲台上讲得比那精彩多了。」

老赵一听,立刻乐了,伸手点了点陈拙。

「少给我戴高帽子,我讲的都是初中生应付考试的死东西,你那是跟外国大教授讨论的真学问,能一样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活络了起来。

没有了中央台的光环,也没有了普林斯顿的距离感。

陈拙看了一眼桌上那一摞摞的卷子。

「赵老师,去年夏天中考,刘飞和李晓雅他们考得怎麽样?」陈拙问。

老赵放下手里的红笔,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李晓雅稳当,那丫头心细,考试的时候不慌,理综稍微弱点,但数学和英语拉分了,稳稳地进了咱们高中部的实验班。」

说到这,老赵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

「至於刘飞那个皮猴子。」

「最後初三下半学期,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算是知道着急了,天天早上天不亮就站在走廊里背政治,最後中考,踩着录取分数线的尾巴,硬是给他挤进了一中的普通班。」

老赵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

「前两天大年初二,他还给我发了条拜年简讯,说在高中部,又因为上课跟同桌传纸条,被班主任调到最後一排靠垃圾桶的位置去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考上了就行。

陈拙笑着说。

老赵点点头。

「是啊,能留在一中我就烧高香了,这帮皮小子,本性不坏,就是贪玩。」

陈拙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没插话的老周。

「周老师,这两年咱们初中部的物理竞赛,有没有好苗子?」

老周原本正低着头看卷子,听到这话,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好苗子?有个屁的好苗子。」

老周没好气地端起茶缸。

「自从你走了之後,这两届,做卷子一个比一个快,背公式一个比一个熟,一上实验台,全抓瞎。」

老周用手指骨节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上个月,市里组织初中物理竞赛选拔,一道很简单的电学实验题,要求用给定器材连个混联电路,测小灯泡额定功率。」

老周越说越气。

「好家夥,一个个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画得那叫一个漂亮,到了台子上,拿导线直接往电源两极上杵!不知道先接滑动变阻器保护电路,连个最基本的物理直觉都没有。」

老周撇了撇嘴。

「满脑子都是题型,套路,物理是干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没灵气,教着没劲。」

老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少在那儿怨天尤人,你当谁都是陈拙啊?生下来脑子里自带物理模型?现在中考竞争多大,学生哪有时间天天泡在你的破实验室里玩示波器,能把卷子上的分拿全,考个省二等奖,就算完成教学指标了。

「你懂个屁的物理。」

老周瞪了老赵一眼。

「你不懂数学!」

老赵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两个加起来一百来岁的老教师,又开始了他们日常的拌嘴。

陈拙坐在小太阳旁边,感受着橘红色的暖光烤在腿上的温度。

吵了几句,老赵摆摆手,主动结束了战斗。

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从旁边的一摞卷子里抽出一张,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突然哼了一声。

「说到没灵气。

「7

老赵转过头看着陈拙。

「你的那个发小,张强,现在可是把我愁坏了。」

陈拙听到这个名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又怎麽了?」

「怎麽了?」

老周把手里的卷子拍得啪啪作响。

「偏科偏得都没边了!语文英语凑合,一到数理化,那脑子就像是灌了浆糊一样,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天天在黑板上讲,天天出错。」

老周身子前倾,看着陈拙,语气里带着几分告状的味道,又带着几分的执念。

「放假前,我把他叫到办公室,直接塞了他两大本厚厚的力学专项习题册。」

老周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

「我离校前可是当着全班的面放了狠话了,让他寒假在家里,哪都不许去,给我死死地把我给他的啃透,等开学摸底考试,他的摩擦力要是再敢给我画反..

「」

老周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我就让他去操场上,推着门卫大爷的那辆破三轮车,绕着操场推十圈!让他用身体好好感受感受摩擦力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陈拙实在没忍住,轻声笑了起来。

他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张强这段时间连门都不出,怪不得这小子做梦都在画虚线和箭头。

老周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死亡凝视,对於一个初三学生来说,压迫感实在太强了。

「周老师,您这招确实管用。」

陈拙温和地补了一刀。

「我看他这个寒假,应该是过得挺充实的。」

「不管用不行啊。」

老周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

「初三了,这小子虽然笨点,但心眼实,不逼他一把,夏天怎麽上一中?」

办公室里因为老周的这声叹息,慢慢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太阳往西偏了一些。

冬日的阳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打在旁边那几个掉漆的铁皮文件柜上。

小太阳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老赵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暖水瓶,想给陈拙续水,提了一下才发现,刚才那壶水已经被倒空了。

他把空水壶放在地上,转过头。

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陈拙。

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抽条了,虽然还是偏瘦,但坐在那里,背挺的很直,眉眼之间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和温润。

老赵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飘忽。

「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赵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拭着镜片。

「过了这个年,明年秋天,你就要去M国了吧?」

陈拙点点头。

「嗯,九月份走。」

老赵擦着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手里的老花镜,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追忆。

「八十年代,我们那会儿在省师范念大学。」

老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悠远。

「条件苦啊,想看一篇国外顶尖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发表的论文,学校图书馆里根本没有,得坐着绿皮火车去省城的大图书馆找。」

「找到了,都是那种翻印了不知道多少手的俄文或者英文期刊,字迹模模糊糊的,买不起复印件,就带个硬面抄,坐在阅览室里,一个字母一个符号地往本子上抄。」

老赵擡起头,看着陈拙。

「那时候,我们这帮穷学生凑在一起聊天,说到那些在国际上拿大奖的科学家,说到菲尔兹奖...

「」

老赵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很深。

「在我们心里,那种级别的学术泰斗,那种能改变人类科学进程的人,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

「看得到光,但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那是两个世界的人。」

老赵把擦乾净的老花镜重新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谁能想到。」

老赵看着陈拙,眼底有一点发亮的东西,但他努力睁大眼睛,把它掩饰了过去。

「我老赵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教初中生解一元二次方程,我教出来的学生,有一天,会被天上的星星发传真,点名要收当关门弟子。」

老赵拍了拍桌面上那摞还没批改完的试卷。

「值了。」

一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的老周。

此时也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他平时最见不得老赵煽情,总要跳出来刺两句。

但今天,老周没有毒舌。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

老周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对於任何一个搞数理化的人来说,这个名字有着致命的魔力。

「爱因斯坦在那待过,冯·诺依曼在那待过,奥本海默在那当过院长。」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地方,连空气里都是天才的味道。」

老周回过头,盯着陈拙。

他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属於一个物理教师对人类最高学术圣殿的向往和艳羡。

「那是人类理智的最高峰。」

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这代人,这辈子就被困在泽阳这一亩三分地的中考卷子里了,连去门外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老周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极其郑重。

「小拙。」

他很少这麽叫陈拙的名字。

「去了那种地方,多长两只眼睛,多长个脑子。」

「替我和老赵,去看看,看看人类最顶级的实验室到底长什麽样,看看那帮世界上最聪明的脑瓜子,到底是怎麽想问题的。」

「看看物理的尽头,到底是个什麽风景。」

办公室里只有小太阳的微弱声音。

陈拙坐在那里。

他迎着老周和老赵的目光。

这两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县城中学教亨,把他们这辈子对科学最纯粹的仰望和遗憾,毫无保留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口号,没有压力。

只有最朴素的期仏。

陈拙没有躲避他们的视线。

他也没有站起来拍京脯保证什任为国争光的大话。

他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姿儿放得很低,声音依旧温润,但每一个字都很实在。

「赵老亨,周老亨。」

陈拙看着他们。

「普林斯顿也就是个大学,也有图书馆,也有黑板和粉笔。」

陈拙笑了笑,试图让这种沉重的氛围变得轻松一些。

「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给您二老多寄两张高等研究院的照片,让您看看那边长什任样。」

陈拙看着老周。

「我要是在那边的实验室或者资料室里,遇到有意演的内部物理期刊,或者最新的前沿实验丞据,我个印下来,给周老亨寄回来,全当是给咱们一中物理组补充课外资料了。」

老周听到这话,冷哼了一声,但眼底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

「算你小子有良心。」

陈拙世转头看向老赵。

「赵老亨这边也是一样,M国那边的丞学基础教育资料,还有他们初中生的卷子,我多留意点,寄回来给您参考参考。」

老赵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好!M国的初中卷子?到时候也让他们那群兔崽子长长见识。」

墙上的挂锺发出一声轻响。

下午四点半了。

陈拙站起身,把那把缺了个角的摺叠椅推回原位。

「时间不早了,赵老亨,周老亨,我先回去了。」

老赵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边。

「行,赶紧回仞,天黑了路滑。」老赵叮嘱道。

「回了徽州,自己照顾好自己,吃饭准点,别天天熬夜算题,出去了,也别忘了垃给副里打打电话。」

「知道了。」

陈拙点头。

老周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端起搪瓷茶缸挥了挥。

「到了那边别丢人。」

老周没看他,盯着手里的卷子。

「物理直觉不能丢,走吧。」

陈拙笑了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冬日的夕阳已经挂在了城市边缘的楼顶上。

光线变成了温亍的井红色,打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陈拙顺着校园里的水泥路往外走。

学校外面的街道上,卖烤红薯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白色的热悟在冷空气里飘散,带着一股红薯的甜味。

下班的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

陈拙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踩着路边化雪留下的水渍,不紧不慢地往锦綉花园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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