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身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萧晨半跪在地,指尖悬在湿冷的泥土上方一寸,没有真的触碰下去。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层并非实心,底下藏着一层空壳,像被掏空的棺木,只覆着一层薄薄的浮土,只要稍稍用力按下,整个人就会径直陷进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念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透了。影子里的蠕动越来越剧烈,那东西像是被萧晨这个举动激怒,正疯狂地撞击着影子的边缘,试图从她的脚底钻出来。一股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不是毒丝的麻,不是阴气的寒,是实实在在、属于活人的肌肤触感,却僵硬得像浸泡了百年的尸体。
她死死咬住内侧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在这座真真假假完全颠倒的山里,任何一丝慌乱的气息,都会成为催命的信号。她能清晰感知到,三道威胁已经彻底将他们围死——身后是狰从未移开的盯视,脚下是肥遗布下的空土陷阱,影子里藏着伺机夺舍的未知存在,而左侧树林中那股死人味,已经近到能模糊看见雾里晃动的衣角。
山林依旧死寂,可这份死寂里,早已翻涌着足以将人撕碎的暗流。没有嘶吼,没有扑杀,没有任何直白的恐怖,可每一寸空气都在勒紧他们的喉咙,每一缕雾气都在蚕食他们的意志。这就是东山最阴诡的地方,它不把恐惧摆在明面上,而是一点点钻进人的骨头里,让人在无声无息中,自己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它在等我们踩空。”
萧晨的声音极低,像一缕飘在雾里的气,只有念暖能勉强听清,“肥遗的陷阱不是毒,是埋在地下的空壳,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
念暖微微点头,目光依旧不敢下移。她能感觉到,影子里的东西正在模仿她的呼吸,模仿她的心跳,甚至模仿她细微的颤抖,两者的频率越来越接近,再过不久,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这比讙的声音幻境更可怕,幻境能忍能躲,可这种根植于自身的替换,连躲避的方向都找不到。
萧晨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动,就保持着半跪的姿态,指尖始终悬在泥土上方。他在等,等陷阱的破绽,等围猎的间隙,等这些阴祟彼此牵制的瞬间。东山的阴祟从不是一伙的,狰想拖垮心神,讙想引乱方向,肥遗想困死肉身,而影子里的东西想取而代之,它们各有目的,各有规则,越是围堵,越容易出现缝隙。
果然,不过半分钟,身后的阴气猛地一沉。
狰动了。
它没有靠近,没有现身,只是将那股冰冷的狩猎气息骤然收紧,像一只收紧爪子的猛兽。这股突如其来的压迫,直接打乱了肥遗的陷阱节奏,脚下泥土的空荡感微微一松,连影子里的蠕动都顿了一瞬。阴祟之间的压制,在这一刻显露无遗,谁都想独享猎物,谁都不肯让别人先得手。
就是现在。
萧晨猛地发力,牵着念暖往右侧横移半步,脚步精准地踩在一块凸起的、坚硬的黑石上。这半步不大,却恰好避开了地下的空壳陷阱,也恰好让念暖的影子脱离了左侧树林的阴气覆盖范围。影子里的挣扎瞬间变得微弱,那股黏腻的触感,也暂时缩回了脚底。
念暖长长松了半口气,可刚一放松,又立刻绷紧了神经。
她听见了。
听见脚下的泥土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不是外面的,是从土层下面传上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正朝着他们的正下方走来。脚步声很轻,却清晰得刺耳,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在人的心脏上。
泥土下面有人。
这不是幻境,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藏在地下的东西。
萧晨的眼神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凝重。他原本以为,东山第一层只有狰、讙、肥遗三只阴祟,可现在看来,这片被污染的山林里,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更多。真真假假的幻象,虚虚实实的存在,看得见的是陷阱,看不见的才是杀招。
“别听脚下。”
萧晨低声提醒,声音里没有丝毫慌乱,“那是引我们低头的饵,低头的瞬间,影子就彻底不属于我们了。”
念暖立刻收回所有注意力,强行忽略那越来越近的地下脚步声。她能感觉到,影子已经开始变得透明,边缘与地面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融进泥土里,连带着她的意识,一起被拖进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就在地下脚步声抵达他们正下方的刹那——
前方的雾再次翻滚起来。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人影,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一道完整的、清晰的、与念暖一模一样的身影,从雾里缓缓走了出来。同样的身形,同样的穿着,同样的发丝,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空洞、灰白、没有任何神采,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假的念暖。
讙与肥遗联手布下的终极幻境。
它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站在三米开外,静静地看着真的念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僵硬的弧度,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念暖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终于明白,影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阴祟,不是精怪,是另一个她。
是东山用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她的心神,造出来的、用来取代她的“假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活人与替身,只在一念之间。
萧晨猛地站起身,将念暖死死护在身后,目光冰冷地盯着前方那道假身影。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没有试图破坏幻境,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比这片山林还要沉寂。
而就在此时——
脚下的泥土忽然往下微微一陷。
地下的脚步声停了。
影子里的“另一个她”,猛地伸出手,从念暖的脚底,探出来一根苍白的手指。
前方的假念暖,同时张开嘴,发出了与念暖一模一样的声音,轻轻喊了一个字:
“我。”
这一声落下,整片东山的雾,开始疯狂旋转。
身后狰的气息,骤然暴涨。
土层之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如同棺盖合上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