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回到长湘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直接回酒店，把车停在国富酒店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车窗外的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拿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街道，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画面还是她站在铁门边转过头来的样子——
头发被风吹乱了，神色不算慌乱，也不算平静。
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但她没有躲。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觉得，这七年的日子似乎没有那么白费。
他想起她早上推开门看见保温袋时的样子。
她蹲下去，动作很轻，没有四下张望，没有询问，只是把那袋东西拿起来，放在门槛内侧。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是他送的，却没有要联系他，挽留他。
像是这些年她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所有，而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只是她在路边偶然拾起的一片落叶，不知该往哪里安放。
他推开车门，走进酒店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问了一句：“花店今天送花了吗？”
小姑娘翻了一下登记本：“送了，下午送过来的，已经摆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向电梯。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大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
那里的茶几上摆着一束洋桔梗，浅紫色的，插在白色的瓷瓶里，花瓣微微卷曲，像是刚送过来不久。
他看了很久，没有去碰。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
他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床头那一盏。
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夜色很深，长湘的夜景在远处铺展开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号码——他在平福镇派出所的时候，趁她不注意存了。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还好吗”？他已经看见了。
说“这些年你在哪儿”？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说“我想你”？太轻了。
这些年不足够这短短三个字来概括，他日夜想念她的话，三个字就画完了。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和很多年前他在京北夜里醒来时看的一样。
他想起她站在车门边，侧过头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预谋，像是那一刻的想法刚好落在嘴边，没有经过什么过滤。
他想起她叫他上车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坐进去，他可能会用余生的所有夜晚来后悔。
他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不再担心那些无法预见的未来，因为那一刻她已经给了他答案——哪怕是一个不确定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每天都会去一趟花店。
他不是去买花，只是路过那条街，在街对面站一会儿，然后走开。
有时候他看见门开着，有时候门关着。
他从来没有走进去过，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小樱注意到了。
有一次她正在门口整理花材，抬头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靠着墙，不像是等人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
她认出了他，没有喊他，也没有挥手，只是低下头继续整理花，像是没有看见。
但她回到店里之后，跟梅梅说了一句：“那个男人又来了。”
梅梅放下手里的剪刀：“他来干什么？”
小樱把花枝插进桶里，想了想：“不知道，他也没进来。”
梅梅走到门口，侧头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已经没有人了。
“走了。”
小樱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花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心里的疑问越积越深，总觉得那个人的目光里藏着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却隐隐觉得和念姐有关。
平福镇那边，苏念已经住了几天。
早上送吴溪去学校，中午回来做饭，下午整理房间、去镇上买菜，傍晚接她放学。
日子很安静，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吴溪这几天话比之前多了一些，像是从那天的事里慢慢回过神来。
也许外婆去世后，苏念留下来陪她，是她忽然对生活有了新的认知。
有一天晚上她在写作业，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姐，那个江叔叔，他是不是喜欢你？”
她没问，那个江叔叔，是不是你的爱人。
苏念正在择菜，手指顿了一下：“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吴溪沉吟片刻，眼神若有所思：“他看你的那种眼神，我曾在电视剧里见过，就是男主角看向女主角时，那种藏不住的爱意从眼底流淌出来的深情模样。”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那眼神炽热又温柔，像是要把人融化似的。”
苏念没有说话，她低头继续择菜，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又像是已经想了很久。“嗯。”
吴溪没有追问，又问：“那他以前是你的什么人？”
苏念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着她：“很久以前，我在京北的时候，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吴溪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现在还想他吗？”
苏念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择好的菜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像是在替她回答什么。
她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的暮色，手里的菜叶子在水流里轻轻浮着，像是一些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念头，正随着水声缓缓滑入夜色。
她没有关上水龙头，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远处有一盏灯亮了，像是一声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她送吴溪去学校之后，去了趟菜市场，买了菜和水果。
傍晚，吴溪放学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苏念收”。
苏念接过来，没有立刻打开。
她把它放在桌上，像是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答案。
她等吴溪去写作业，才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拆开信封。
里面没有太多的话，只有几行字，笔迹她还是认得，却比记忆里更沉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在长湘见到你的时候，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你可能不想见我，可能已经忘记我了，可能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不是不甘心，是觉得你不会就这样消失。那天在铁门口，你回头看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路，好像没白走，你不用急着回应我，当年是我的犹豫和自负伤了你，我会等你。”
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
苏念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坐在床边，没有起身。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模糊了边缘，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纸张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再看，只是让它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一个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安放的东西。
夜色从窗外慢慢渗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一点点染深。
她起身开了灯。
灯亮起来的时候，那封信的白色封面在暖黄色的光里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刚刚落定，还没有来得及被风吹走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