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8局第三训练基地,地下七层。
杨天龙躺在医疗舱里,身上的伤口正在被纳米机器人修复。三天前老鹰坳那一战,他身上添了十七处伤痕,最重的一处在左胸,差点刺穿心脏。
“同步率稳定在83%,但波动明显。”林石生看着监测数据,“每次波动的时间点,应该和你那个‘朋友’有关。”
杨天龙轻轻笑了一下,闭着眼睛说:“你都认为他是我的朋友了,看来,我的胜算还是很大。”
“只要他的本性不坏,凡事皆有可能。”
杨天龙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医疗舱的门打开,廖志远走进来。他穿着便装,但脸上带着少见的疲惫。
“李淳风跑了。”他说,“我们的人追到广东边境,失去了踪迹。他有能力隐藏自己,他把你本事学过去了。”
杨天龙睁开眼:“他不用学,融合了我的血,他能感知我的能量特征,反过来也能屏蔽自己的。”
“所以他现在是隐形的威胁。”廖志远在床边坐下,“我们需要你回基地,暂时不出去。不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让李淳风找不到你。他找不到你,就会露出破绽。”
杨天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他被抓到,请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廖志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仍然认为可以感化他?”
杨天龙说,“他不是自己选择成为这样的,现在他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人,只要有一丝机会,我想让他有选择成为真正的人。”
医疗舱的灯光明灭,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三天后,杨天龙被转移到基地最深处,那个被称为“薪火之间”的地方。房间不大,但墙壁里嵌着蓝影族留下的能量稳定装置,能屏蔽一切外部探测。星核原体被封存在隔壁,隔着三道隔离层,但杨天龙依然能感觉到它的脉动。
林石生每天来一次,教他参悟星核中封存的信息。
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认知”。每一次参悟,杨天龙都感觉自己被丢进某个古老的记忆里,蓝影族母星的繁华,星核被制造时的光芒,漫长宇宙旅行中见过的奇景,还有那个最后的选择:把星核带到地球,交给一个年幼的文明守护。
“他们在赌。”林石生说,“赌人类能在灾难来临前成长到足够强大。”
“灾难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但通道另一端,已经在等了。”
杨天龙闭上眼睛,继续参悟。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香港,李淳风正在做另一个选择。
香港,旺角。
某栋老旧唐楼的四楼,一间没有挂牌的私人诊所。门面破旧,楼道里堆满杂物,但推开门,里面的设备却出奇先进,全是欧洲进口的精密医疗器械。
李淳风躺在手术台上,浑身被束缚带固定。他没有挣扎,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三天了。
从老鹰坳逃出来之后,他一路向南,躲过518局的搜捕,穿过深圳,偷渡到香港。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件事,就是取出后颈那个控制器。
但他没有身份,没有朋友,只能利用超人的能力,通过黑市找到这家地下诊所。
手术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位被公立医院开除的外科医生,自称姓陈。他看了看李淳风后颈的X光片,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埋的位置太深了,紧贴着脊髓。取出来有风险,可能导致瘫痪。”
“取。”李淳风说。
“你考虑清楚。”
“取。”
陈医生不再说话,开始准备手术器械。
局部麻醉。手术刀划开皮肤。血涌出来,又被吸引器吸走。金属器械探进伤口,触碰到那个微型装置。
李淳风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手术服。他不能使用能量,一旦动用印记,就会被泽久追踪到,甚至整个诊所都会被能量风暴掀翻。他只能像普通人一样,硬扛。
疼痛中,那些画面又浮现了。
蹲在角落哭的孩子。冰冷的注射室。没有尽头的训练场。
那是谁?
那是他吗?
“找到了。”陈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现在我要把它取出来。你忍住。”
金属钳夹住控制器,慢慢向外拉。每一次牵动都像有一根针从脊椎刺进大脑。李淳风的身体开始抽搐,束缚带勒进皮肉。
“啵”一声轻响。
控制器被取出来了。
陈医生把那个沾满血的微型装置丢进托盘,开始缝合伤口。
李淳风瘫软在手术台上,大口喘气。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不是因为疼痛消失,而是因为那个一直压在他意识深处的东西,终于不在了。
自由了。
他想。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撞门的声音。
“香港警察!里面的人不许动!”
李淳风的身体本能地想跳起来,但手术刚结束,他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陈医生惊恐地举起双手。门被撞开,七八个穿着防弹衣、持枪的警察冲进来,然后是穿着便装的人。这人不是香港警察,听口音,是内地来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识。
李淳风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华国国家安全局的人。
虽然自认为做得很隐秘,最终还是没逃掉。
他被从手术台上抬下来,双手反铐,架出诊所。楼道里挤满了人,有警察,有便衣,还有围观群众在拿手机拍。
李淳风被套上头套,低着头,被警察押送出来。
但在他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能量感知,他此刻太虚弱,印记几乎无法动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的感觉。
有人在看他。
不是这些警察,不是围观群众,而是……
他猛地抬头,隔着头套看向对面唐楼的楼顶。
他看不见,但能够感知一个身影站在阴影里,那个姿态,那种气息……
泽久一郎,一定是他。
警车车门关上,李淳风靠在座椅上,心跳如鼓。
泽久来了。他来干什么?控制器已经取出来了,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答案,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深圳,国家安全局某基地。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但李淳风感觉不到温度。他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扶手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印记因为虚弱完全沉寂。
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眼神锐利;另一个年轻些,拿着记录本。
“李淳风。”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下,“或者叫林清峰,或者叫‘影’。你有很多名字。”
李淳风不说话。
“我是华国国家安全局的,你可以叫我周处长。为了找到你,我们花了一些精力和时间,如果你不去黑市,我们还真没办法找到你。”
李淳风沉默着,虽然被抓到,但他心里竟没有一丝后悔,让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知道。”李淳风开口,声音沙哑,“因为我袭击了杨天龙。”
周处长正色说道:“根据我国国出境入境管理法第六十条,对有非法入境嫌疑、危害国家安全和利益嫌疑的外国人,经当场盘问、继续盘问后仍不能排除嫌疑的,可以拘留审查。羁押期间,办案部门可依法进行询问调查。希望你配合调查”
李淳风没有说话。
这在意料之中,周处长继续加压:“你是在袭击我国的重要战略资产,你的很严重行为,根据我国间谍法,可判处你死刑。”
李淳风眼睛有了一丝情绪,但仍然沉默。
杨天龙是重要的战略资产,自己的能力与杨天龙不相上下,但却被像畜生一样对待。
“你身上有八岐植入的控制器,你是他们的工具。但工具也是人,可以选择。”
李淳风终于放弃了沉默,抬起头看着周处长,仿佛在做一个决断,然后说:“选择什么?”
“选择配合我们。”周处长靠前一点,“你脖子后面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我们检查过。现在,从物理上说,你是自由的,但你的记忆,你的过去,你的未来,这些还在别人手里。”
“什么意思?”
周处长调出一张X光片,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在香港手术前的全身扫描。我们拿到了副本。”他指着片子上李淳风的头颅区域,“你看这里。”
李淳风盯着那张片子。他的大脑结构清晰可见,灰质、白质、脑室。然而在某个位置,有一个微小的、不规则的阴影。
“这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周处长说,“但它在你大脑里至少十年了以上。根据尺寸和位置判断,应该是某种植入物,比脖子后面的控制器更早、更深。它太小了,没有任何功能电路,只有微量的金属反应。我们暂时无法判断它是做什么用的。”
李淳风感觉血液都凉了。十年以上?那应该在十五年以上。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对这次的植入没有一点印象。
泽久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在他脑子里装了东西。
“我们给你两个选择。”周处长收起X光片,“第一,继续对抗,我们会把你关在特殊监狱里,直到你能威胁别人的能力消失,那可能需要很多年。第二,配合我们,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然后我们想办法取出你脑子里的东西。”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如果我选第二,会见到杨天龙吗?”
周处长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审视。
“可能。取决于你配合的程度。”
李淳风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凝聚能量,想要杀死杨天龙。也曾经在老鹰坳的最后一刻,停在空中,没有落下。
然后,他很慎重的点了点头,抬眼看着周处长说“我选第二。”。
深圳,某酒店。
泽九一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他穿着普通的中年商务人士服装,戴着眼镜,和任何一个来深圳谈生意的倭国人没有区别。
手机震动。加密信息。
“李淳风已被华国国安局控制,关押在深圳基地。控制器已取出。”
泽九笑了。
取出好啊。取出来,他们才会放松警惕。取出来,李淳风才会相信自己是自由的。取出来,他才会和杨天龙成为朋友。
一切都在计划中。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仪器,按动开关。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微弱的信号点。那信号就在深圳某处,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
那是二十年前安装在李淳风大脑里那枚芯片的信号。
二十年前植入的,比控制器更早,更深,更隐蔽。没有功能电路,不接收指令,只做一件事:存储。存储李淳风的全部记忆。然后在需要的时候,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将备用的记忆“写入”他的大脑。
备用记忆是九泽亲自设计的。在那个版本里,李淳风的使命从未改变,就是夺取星核,杀死持有星核的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也不可能自己知道。
而激活的钥匙,就在泽久手里。
现在只需要等待。
等待李淳风和杨天龙建立信任。等待时机成熟。等待某个关键时刻,他走进一公里范围内,按下那个按钮。
然后,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泽九一郎收起仪器,倒了一杯清酒,对着窗外的夜色举杯。
“干杯,李淳风君。我会让你很快知道自己是谁的,嘿嘿嘿嘿......。”
在518局基地内,杨天龙正盘腿坐在能量稳定装置中央,闭着眼睛。参悟已经持续了六天,他的同步率提升到87%,能感知到的信息越来越多。
但今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心口的星核碎片在微微跳动,不是往常那种规律的共鸣,而是不规则的、像是……不安。
他睁开眼,看见林石生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我们抓住了李淳风。”林石生说,“现在关押在深圳基地。”
杨天龙站起身:“我要马上去见他。”
林石生抬手拦住杨天龙,缓了一下说:“你知道,埋在李淳风颈后的控制器,他自己找人拿了出来。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对他进行了全身扫描,在他大脑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更早植入的芯片,至少十年以上甚至更久。”
杨天龙皱眉:“十年以上?那时候他还是孩子。”
“对。而且那个芯片很特殊,没有功能电路,只有存储单元。”林石生调出扫描图,“它的作用可能不是控制,而是……记忆。”
“记忆?”
“存储记忆,然后在需要时覆盖。”林石生看着杨天龙,“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李淳风现在知道的一切,包括他对你的那些复杂感情,可能都是别人设计好的。随时可以被抹掉,换成另一个版本。”
杨天龙沉默了。
他想起老鹰坳的晨光里,李淳风问的那句话:
“我是谁?”
原来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林石生沉默了一下,说:“还有,通过扫描,我们发现他体内有一处经络已经完全断裂。”
经脉是人体“网络系统”,好比江河,断裂处如同河道被截断,会引发连锁反应。
杨天龙有些惊讶望向林石生,等待他的解释。
林石生说:“断裂的地方在神道穴,这种损伤相当于脊髓与自主神经同时断裂,现代医学无法修复。他能撑住这么多年,是一个奇迹。”
“我能帮他吗?”杨天龙问。
林石生摇头:“无论是经脉和那个芯片,都帮不了。经脉的断端年代太久远,已经枯萎,无法接,他现在需要定期给自己注射强心针延缓生命,实际上他体内的生机已经涣散,也许是因为他是星裔缘故,才这般顽强的活了下来。而那个芯片的位置太深,靠近记忆中枢。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可能让他永远失去所有记忆,包括他自己真正的记忆,如果还存在的话。”
“既是星裔,我想也许有办法帮他重续经脉。那芯片,我也许可以毁掉,帮找到他真正的记忆。”
“怎么找?”
杨天龙指着自己的心口:“共鸣。他体内融入了我的血,我和他的印记同源。如果我能进入他的意识深处……”
“太危险。”林石生打断他,“你进去,可能出不来。而且如果芯片突然激活,你们两个的意识都会被搅碎。”
杨天龙看着他,目光坚定。
“他问过我,他是谁。我没能回答。现在该回答了。”
三天后,深圳基地。
李淳风被转移到一间特殊的羁押室。墙壁是铅合金的,能屏蔽能量。但他的印记已经恢复了一些,能隐约感知到外面。有相同能量特征的人正在靠近。
不是普通人。
是杨天龙。
门开了。杨天龙走进来,身后跟着林石生和周处长。
李淳风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来了。”
“我来了。”
两个人对视,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
然后李淳风说:“我脑子里的东西,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能帮我吗?”
杨天龙没有回答,而是走近一步。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李淳风。
“把手给我。”
李淳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放在他掌心。
接触的瞬间,两人的印记同时激活。蓝色的能量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羁押室里的灯光明灭不定,墙壁上的金属微微震颤。
林石生紧张地盯着监测仪:“同步率95%……97%……99%……超过了安全阈值!”
但杨天龙和李淳风已经听不见了。
他们的意识交融在一起,坠入同一个空间,空间是李淳风的记忆深处。
童年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过。冰冷的实验室,白色的灯光,穿白大褂的人影。一个孩子被绑在椅子上,头上贴着电极,哭喊着“妈妈”。
那个孩子,就是他。
一个穿和服的***在实验台前,看着小孩,对身边的下属说:“失败了。”
那个男人,是年轻的泽久一郎。
李淳风的意识剧烈震颤。杨天龙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愤怒、绝望,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稳住!”杨天龙用自己的能量包裹住他,“那是过去!已经过去了!”
痛感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然后,光出现了。那光柔和,泛黄,像是老式放映机打在幕布上的那种光。光里有人影在动。
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侧着脸在看什么。镜头往前推,她转过来,一张清秀的脸,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她面前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很瘦,瘦得颧骨高高突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夜里的灯。他看着女人,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女人俯下身去听,然后拼命摇头,眼泪掉在男人手背上。
男人抬起手,想给她擦泪。但手抬到一半,垂下去了。
女人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浑身发抖。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
画面静止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压着很多年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些。但我赌一把。我赌你能看到。”
画面切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我是个技术员。负责芯片植入。九泽一郎他们让我往你脑子里装东西,就是跟踪定位、记忆清除、写入记忆、服从指令。都是些狗屁东西。”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虽然程序是九泽一郎设计的,但他不知道,芯片里还有一点空地方。一点点。我把这个塞进去了。”
他指了指身后。镜头转过去,还是那个病房。还是那两个人。
“你父亲,华国人。被抓来做了十七年实验。你母亲,倭国人,护理他的护士。他们不让她靠近的,但她偷偷去了。后来,你父亲快死了。他最后一个愿望,是想看看她。”
技术员的声音变得很轻:
“她怀孕了。怀的是你。”
“你父亲死后,他们把你母亲也送进了实验室。你是在实验室里出生的。从出生那天起,你就是他们的。”
“我只是个技术员。我没本事救你们。但我记住了他们的样子。记住了他们怎么看你母亲,就像看一只怀了崽的母兔子。我把这些记下来,塞进芯片里。塞在一个他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镜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能看到这些,说明我已经死了。他们杀了我,或者我杀了自己。无所谓。反正你看得到了。”
“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怎么死的。然后......。”
他忽然停住,侧耳听了听。门外有脚步声。
他最后看了镜头一眼,匆匆说了一句:
“替他们活。替他们报仇。”
画面碎成雪花点。
李淳风浑身发抖,不是疼,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记忆从一个被尘封的地方一点一点的冒了出来,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训练营里其他孩子骂他“杂种”,他扑上去咬掉对方半只耳朵。教官用皮带抽他,问他为什么打架。他说不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到那个词,心里像有把刀在绞。
想起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前,长官把他叫进办公室,给他看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照片。长官说,这是你父亲。你父亲是卖国贼,被我们处决了。你是他的种,要替他赎罪。
他信了。
他替他们杀了很多人。只要命令下来,他就去杀人,不管那人是哪国人。他以为这是在赎罪。
想起十八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做噩梦。梦里有一男一女,看不清脸,但他们的手很暖。醒来后他发了一下午呆,不知道自己梦见的到底是谁。
原来那不是卖国贼。
原来那是他的父亲,被绑在病床上做了十七年实验,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只是想看一眼他的母亲。
原来他的母亲不是什么“自愿配合者”。她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被当成母兔子,关进笼子里。原来他自己,他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他们的。
突然,一个微小的、发光的节点在闪烁,就在李淳风的脑海的最深处。它像一颗种子,埋在最底层,表面覆盖着层层记忆。
“有人在激活它!”杨天龙感知到那个节点正在释放能量,“距离很近!一公里以内!”
泽久一郎来了。
这时,在深圳基地外,某栋高楼楼顶。
泽久一郎站在栏杆边,手里握着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信号强度达到峰值。他按下红色按钮。
芯片激活。
备用记忆开始写入。
他微笑着,准备欣赏李淳风再次变成“影”的那一刻。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写入成功”,而是“写入失败,检测到外来能量干扰”。
“什么?”
基地深处,杨天龙用自己的能量筑起一道墙,挡住了芯片释放的信号。他的同步率飙升到102%,身体开始半透明化。
“快……断开……,你的身体开始能量化了,”林石生在通讯器里喊,“你会撑不住的!”
杨天龙没有放手。
他看着李淳风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在剧烈变化,时而迷茫,时而清醒,时而疯狂。
“李淳风!”他喊,“你听见我说话吗?!”
李淳风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看见了……我爸爸……是南京人……1937年……他爷爷……逃出来的……”
杨天龙愣住。
“他们抓他……做实验……因为我爸爸有……星裔血统……我妈妈……是派来监视他的……但她……真的爱他……”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们杀了他们……然后……把我变成……工具……”
杨天龙紧紧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工具。你是你。你是李淳风。”
李淳风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光。
但就在这时,芯片再次脉冲。杨天龙的屏障出现裂纹,他已经到极限了。
“放开我……”李淳风说,“不然你会……”
“不放。”
“你会死的!”
“那就不放。”
李淳风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猛地抽回手,用尽最后的力量,把自己和杨天龙的连接切断。
杨天龙被震退,撞在墙上,口中涌出鲜血。他的身体从半透明状态恢复,但能量纹路暗淡了许多。
李淳风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芯片还在脉冲,但已经影响不了他了,不是因为杨天龙的保护,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一刻,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记忆。
那些被深埋的、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记忆。
他不是工具。
他是那个蹲在角落哭的孩子,也是那个被训练成杀人机器的少年,也是那个在老鹰坳的晨光里问“我是谁”的人。
他是李淳风。
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杨天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谢谢。”
杨天龙擦去嘴角的血,也笑了:
“不客气。”
基地外的一处楼顶,泽久一郎一脸色铁青。
仪器显示,芯片写入失败。李淳风的意识被某种更强的力量保护住了,肯定是杨天龙,他用自己的印记挡住了记忆覆盖。
计划失败了。
他收起仪器,转身准备离开。
但楼梯口已经站了一队人,是518局的外勤人员,穿着黑色作战服,举着能量武器。
“泽久一郎,你涉嫌非法入境、从事间谍活动、危害华国国家安全。你被捕了。”
泽久一郎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平静。
“被捕?”他摇摇头,“你们以为,我亲自来,会不留后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了下去。
附近的某辆停在路边的货车轰然爆炸。火焰冲天而起,冲击波震碎了周围建筑的玻璃。混乱中,泽久一郎从楼顶一跃而下,跳进了一辆正好经过的、敞着天窗的黑色轿车。
轿车加速冲进混乱的车流,消失不见。
外勤人员追到楼边,已经来不及了。
“让他跑了。”对讲机里传来报告。
深圳基地内,林石生看着监控画面,摇了摇头。
“老狐狸。每一步都算好了。”
杨天龙站在李淳风的羁押室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李淳风已经平静下来,能量稳定,眼神清明。
“他还会再来吗?”杨天龙问。
“会。”林石生说,“但他再来的话,就不是对付李淳风了。是对付你。”
杨天龙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的火光正在被扑灭,警笛声此起彼伏。
泽久一郎跑了。
但李淳风留下了。
这一次,是真的留下了。
羁押室里,李淳风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控制器、没有芯片干扰的情况下,回忆那些真正的记忆,父亲的微笑,母亲偷偷握着他的手,还有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家。
眼泪再次滑落。
但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