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墨,从青云宗后山禁地深处涌出。
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岩石腐朽,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腥臭。那是影痕的气息——三千年前黑影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念,不死不灭,吞噬一切生机。
郁竹七人赶到时,整座后山已被黑雾笼罩。
玄真子倒在断崖边,气息微弱。他的丹田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金色的血液仍在流淌——那是被影痕侵蚀的痕迹。
“前辈!”郁竹冲到他身边,取出一枚清心丹喂下。
玄真子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她,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你来了……”他声音嘶哑,“影痕……比我想象的强……”
“别说话。”郁竹将灵力渡入他体内,勉强稳住他的伤势。
但玄真子抓住她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
“凌华……凌华在等你……”
郁竹一怔。
凌华真君?
她不是已经坐化了吗?
玄真子没有解释,只是指向黑雾深处。
然后,他的手垂落,彻底昏迷。
郁竹将他交给柳如烟,站起身,看向那片翻滚的黑雾。
影痕在呼唤她。
不,是在呼唤她体内那缕残念。
两股力量隔着百丈距离遥相呼应,像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重逢。
“我去。”郁竹说。
“一起。”韩九握紧寒月剑。
“这次别想甩开我们。”林清玥站在她身侧。
花月眠、澹台静、石千语、燕七,六人围成一个圈,将她护在中央。
柳如烟抱着玄真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去吧。”她说,“我在这里守着。”
七人对视一眼,转身踏入黑雾。
黑雾深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有无尽的灰暗和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韩九的剑始终出鞘,冰雷二力在剑锋流转,勉强驱散三尺内的雾气。林清玥的五行雷符悬浮在众人头顶,散发着微弱的五色光芒,像一盏指路明灯。
花月眠的冰火灵藤扎根在地面,藤蔓向前延伸探路。澹台静的寒气凝成冰盾,护住众人侧翼。石千语的土石之力在地面凝结成一道道石阶,防止众人陷入未知的深渊。
燕七的寻灵盘疯狂转动,指针指向黑雾最深处。
“那边。”他说。
众人向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点白光。
白光很微弱,但在无尽的黑雾中,像灯塔一样醒目。
众人加快脚步。
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看清了——
那是一道白衣身影。
凌华真君。
她悬浮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白色光晕。身影有些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前辈……”郁竹怔住。
凌华真君看着她,微笑。
“又见面了。”
“您不是……”郁竹声音发颤。
“坐化了?”凌华真君轻笑,“肉身确实坐化了。但一缕残魂,还能撑些时候。”
她看向郁竹身后的众人,目光温和。
“都是好孩子。”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黑雾骤然散去百丈,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岩石。
岩石上,刻着几行字。
郁竹走近,看清那些字——
“心明者,方见真道。”
“道非外求,而在自心。”
“若有后来者见此,当知吾道未绝。”
落款:明心。
这是明心真君留下的。
凌华真君走到岩石前,伸手轻抚那些字迹。
“三千年前,师尊在此悟道。”她轻声说,“她曾对我说,若有一日她离开,让我替她守着这里。”
她转身看向郁竹。
“我守了三千年。”
“如今,你来了。”
郁竹不知该说什么。
凌华真君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郁竹读不懂的复杂。
“你知道,为何影痕会有一缕残念在你体内吗?”
郁竹摇头。
“因为师尊封印黑影时,将自己的道心斩出,投入轮回。”凌华真君说,“那道心,就是你。”
“而黑影的最后一丝不甘,也附着在道心上,一起轮回。”
她顿了顿:“所以,你和影痕,本是一体。”
郁竹怔住。
她和影痕……本是一体?
“不要怕。”凌华真君说,“你是师尊的道心,是善。影痕是黑影的残念,是恶。善恶同源,却并非不可分离。”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
“这是我三千年修为凝聚的‘净魂珠’。”她说,“用它,可以帮你将影痕剥离出来。”
郁竹接过珠子。
珠子温热,像还活着。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要做出选择。”凌华真君看着她,“是让影痕消散,还是……让它回归。”
“回归?”
“黑影的本体,已被师尊封印在混沌虚空。”凌华真君说,“若你将影痕送回混沌,与本体融合,黑影将彻底复活。”
郁竹心中一震。
“那……”
“但若不送回去,影痕消散,黑影也将永远残缺。”凌华真君说,“善恶同源,缺一不可。黑影虽恶,却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意志。它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她看着郁竹,目光深邃。
“选择权在你。”
郁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掌心的净魂珠,看着珠子中倒映出的自己。
选择。
让影痕消散,黑影永远残缺——那样,世间将再无黑影之祸。但凌华真君说,黑影的存在,本身就有意义。
让影痕回归,黑影复活——那样,三千年前的浩劫将重演。但或许,复活后的黑影,不再是纯粹的恶?
她想起明心真君刻在石壁上的那句话:“心明者,方见真道。”
心明,才能见真道。
什么是真道?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半年前那个雨夜,她逃入荒山,跌入山洞,握住那枚玉简。
浮现出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惊喜,第一次开启灵犀眼时的震撼。
浮现出和林清玥、韩九在那个山洞里,三人坦诚相见,立下盟约。
“从今往后,互为依靠,共求仙路。”
那是她们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那时候,她们还只是三个炼气期的小散修,被追杀得东躲西藏。她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今晚。
但那一刻,她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感到,有同伴真好。
画面流转。
青云宗外,她们被周大富派人追杀,逃入荒山。
“追兵至了。”韩九说。
“跑。”郁竹说。
三人且战且退,躲入一个山洞。
山洞里,她们疗伤,调息,互相包扎伤口。
“我叫林清玥,青林林家嫡女。”林清玥说。
“韩九。”韩九言简意赅。
“郁竹。”郁竹说,“农家逃难女。”
三人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以后怎么办?”林清玥问。
“活下去。”郁竹说,“一起活下去。”
“好。”韩九点头。
那是她们第一次,真正信任彼此。
画面再转。
摆脱追兵后,三人在一处山谷暂歇。
那山谷很小,只有几棵老树,一条小溪,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清玥在小溪边洗脸,韩九在树荫下打坐,郁竹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她们。
“我们成立一个同盟吧。”她忽然说。
林清玥和韩九都看向她。
“什么同盟?”
“散修同盟。”郁竹说,“叫‘云隐盟’。”
“云隐?”韩九问。
“如云隐于天,自在修行。”郁竹说,“但也不避风雨。”
她顿了顿:“我提三条原则。”
“第一,互为依靠,生死与共。”
“第二,追寻大道,不忘初心。”
“第三,若遇不公,拔剑相向。”
林清玥听完,笑了。
“好。”
韩九点头。
“好。”
三只手叠在一起。
阳光很好,山谷很静。
那是云隐盟的诞生。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任何见证。
只有三个少女,和她们对未来的憧憬。
郁竹睁开眼睛。
泪水不知何时滑落。
她看着掌心的净魂珠,看着珠子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那是半年前的她。
那个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狼狈不堪的小散修。
那个在山洞里第一次说出“互为依靠”的少女。
那个在阳光下成立云隐盟的盟主。
她长大了。
修为从炼气到金丹,经历从东华洲到南离洲,同伴从三个到七个。
但她还是那个她。
那个相信“心明者,方见真道”的她。
那个相信“若遇不公,拔剑相向”的她。
她握紧净魂珠。
“我选择……”她开口。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她。
韩九走到她身边,看着她。
“无论你选什么,我们都陪着你。”她说。
“对。”林清玥也走过来,“我们是一起的。”
花月眠、澹台静、石千语、燕七,都围了过来。
七人站在她身边,将她护在中央。
郁竹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
她转身看向凌华真君。
“我选择让影痕回归。”
凌华真君看着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为什么?”她问。
“因为善恶同源,缺一不可。”郁竹说,“黑影虽恶,却是天地的一部分。强行让它残缺,只会造成更大的失衡。”
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复活后的黑影,不一定还是恶。”
凌华真君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有骄傲。
“师尊选对人了。”她说。
她抬起手,最后一点灵光从她体内涌出,注入净魂珠。
珠子光芒大盛!
郁竹感到丹田中那团淡淡的黑影剧烈震颤,然后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出来!
影痕从她体内剥离,化作一缕墨色的烟,融入净魂珠!
珠子中,黑白两色光芒交织,最终达成微妙的平衡。
净魂珠缓缓落入郁竹掌心。
凌华真君的身影开始消散。
“前辈!”郁竹想抓住她。
凌华真君微笑,看着她。
“好好活着。”她说,“替为师,替师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一点灵光消散前,她的声音在郁竹耳边响起:
“混沌虚空的入口,在天衍之门深处。你若有决心,便去吧。”
“记住,无论你选什么,都有人陪着你。”
灵光彻底消散。
黑雾也开始褪去。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亮了整片后山。
郁竹站在原地,握着净魂珠,久久没有动。
韩九拍了拍她的肩。
林清玥握住她的手。
六人静静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郁竹抬起头。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
七人转身,向山外走去。
身后,那块刻着“心明者,方见真道”的岩石,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像一座丰碑。
也像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