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刻钟后,鬼子进退两难之际。
“看!那里有军队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铁骑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土,火红的明军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烟尘散去,一队重骑如钢铁洪流滚滚而来,火红的明军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山脚下的倭寇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连句狠话都没撂,麻利地钻进林子里,像一群受惊的林耗子。
林川坐在石头上,看着援军抵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站起身,拍掉官袍上的尘土,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官帽。
虽然狼狈,但风宪官的逼格不能掉。
“收了兵刃,守住隘口,不许喧哗。”林川淡淡吩咐。
哪怕是救兵到了,他也得让这帮快手表现得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精锐。
片刻后,骑兵止步。
领头的一名将领翻下马背,此人约莫三十五六,身形魁梧,方正的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刚毅,甲胄摩擦间铿锵有力。
“下官登州卫指挥佥事戚斌,救驾来迟,请林宪副恕罪!”
戚斌单膝跪地,行的是下官礼。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山上的布防。
隘口乱石堆垒,盾手居侧,弩手居高,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倭寇尸体。
这位林大人,不仅能在剥皮时面不改色,这领兵打仗的本事,竟也如此老辣?
戚斌心下敬佩,态度愈发恭敬。
林川负手而立,眯起眼打量着眼前的将领。
“登州卫,戚斌......”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如果历史没记错,这位应该就是那位“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戚继光的五世祖。
老戚家满门忠烈。
戚斌的爹戚祥,是朱元璋当年的亲兵,洪武十四年征云南时死在战阵上。
老朱给戚斌封了明威将军,让他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
这一世袭,就世袭出了个大明战神戚老虎。
“戚将军辛苦了。”林川开口,声音不平不淡。
戚斌心里一咯噔。
林阎王看我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某种珍稀动物?莫非是对我不满?
戚斌不敢抬头,忙解释道:“下官正带本部人马巡视海岸,闻听此处有倭寇,一刻不敢耽搁,拼死赶来……”
“戚将军。”林川打断他,语气渐冷:“登州卫专司备倭,这可是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上百号倭寇能登岸,还能摸到内地伏击本官,你们登州卫,是干什么吃的?”
戚斌额头冒汗,叫苦不迭:“林宪副明鉴,倭寇狡诈,他们不敢碰我们登州卫的硬钉子,专挑巡检司和墩台之间的兵力真空,白沙海口这种河口,退潮时浅,夜里一黑,那帮矮子划着小舢板就摸上来了,得手即退,滑得像泥鳅。”
林川听着。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想听理由,他想要的是结果。
“先去打扫战场。”林川挥挥手:“看看有没有活口,没断气的,带回去,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
片刻后,总捕头王犟快步走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倭刀,脸色极其难看。
“大人,发现了点脏东西。”
王犟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的两具尸体。
那两具尸体发型是倭人的,腰里也系着兜裆布,但王犟用刀尖挑开他们的衣服。
“大人您看。”
林川蹲下身,盯着那两人的手臂。
虽然长相类似,但这两人的皮肤明显比长年海上漂的倭寇要白一些,最关键的是,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林川看到了一柄腰刀。
腰刀的形制、成色,都让他眼熟。
那是大明卫所的制式兵器,宋式直刀!
洪武朝以宋式直刀和元代弯刀为主,雁翎刀仅少量使用,直到隆庆年间到崇祯年间,雁翎刀才在明军中全面普及,成为军中标配。
不仅军队装备,雁翎刀也成为明代职官佩刀的主流形制,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官兵,腰间佩刀多为雁翎刀样式。
不过,眼下大明各卫所军中兵器,乃宋式直刀为主,
而倭寇以太刀为主,打刀为辅,形制偏 古日本风格。
即便有倭寇从明军兵器库劫掠了一些腰刀、直刀,往往因弧度、重量、握持方式差异会导致极不顺手,仅作备用,几乎不会用于实战。
毕竟是命只有一条,兵器不趁手,被对方一招毙命的常常发生,所以极少有人会选不趁手的兵器。
眼下在倭寇手中出现宋式直刀,信息量很大。
林川面无表情:“把刀收起来带走,别让戚斌他们看见。”
王犟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将东西裹进布里。
呵呵,有点意思。
闹了半天,这鬼子里面,竟还有二鬼子?或者干脆就是自家人?
“林大人,是去府衙休息,还是……”戚斌凑上来询问。
“去登州卫。”
林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官这次来,就是视察海防的,既然倭寇进了你们的门,本官就住进你们的家,有问题吗?”
戚斌心头一颤,知道这尊大佛是要就地问罪了。
“没……没问题,下官这就引路。”
……
登州卫城。
天黑透的时候,林川终于进了城。
大明朝的卫城,和普通的城市不一样,这里不仅是军事据点,更像是一个超大型的军垦社区。
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大多是简陋的木屋或营房,城内住的几乎全是军户。
虽然城墙修得厚实,但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
城门口,火把攒动。
登州卫指挥使贾峰,正领着一众将校翘首以盼。
林川刚下马,还没来得及揉揉被颠得稀碎的屁股,那个胖得像发面馒头的贾大指挥使就跟球一样滚了过来。
“哎呀!林大人!下官贾峰,救驾来迟,该死,真是该死!”
贾峰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容,冷汗伴着肥油往下淌,声音那叫一个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川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刚从虎口里刨出来。
林川斜了他一眼,官场老油条的直觉告诉他,这货演得太过了。
“贾大人,别嚎了,本官这不是还没死么。”
林川拍了拍官袍上的灰,语气平淡:“只是在这登州境内,被几百个倭寇伏击,确实让本官开了眼界。你们这海防,修得跟筛子似的,本官回去得好好在折子里夸夸你们。”
贾峰身体一僵,笑得比哭还难看:“是下官疏忽,治下无方,大人受惊了,快,请进衙更衣,下官备了薄酒,为大人压惊,请定要赏光啊!”
林川点点头,确实饿了。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帮满身血渍、精神萎靡的快手。
这帮家伙今天表现不错,虽然腿软,但到底没怂。
“贾大人,我这帮兄弟也累了一天,热水、吃食、伤药,一个都不能少,若是他们受了委屈,本官这酒可喝不下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贾峰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千户郑虎:“郑千户,还不带快手兄弟们去营房安置?好生伺候着,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那个叫郑虎的千户眼角抽了抽,拱手领命。
林川看着这副主慈臣忠的画面,心里冷笑:官场人情,三分真七分假,这帮人这么热情,准没憋好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