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呜呜——”
冰原上的风,如千万把剔骨刀在同时刮擦。
柳平安趴在冰面上,脸紧贴着冻了万年的寒冰。
寒气从七窍钻进脑子里,把他的脑子冻成了一坨冰疙瘩,思维停滞。
“咔……咔嚓……”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每动一下,都仿佛能听见眼珠子结冰碎裂的声音。
笑声,从寒渊深处传来。
那笑声很轻,像情人的耳语,却穿透了呼啸的狂风,直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进神魂最深处。
“咯咯咯……”
柳平安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冷的,是怕的。
他活了无数年,苟了无数年,躲过无数次三界大战,见证了亿万次秘境开启。
他像只最谨慎的老鼠,在修真界这座大粮仓里偷偷摸摸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
“哗啦啦——”
寒渊入口处,黑色的阴风如墨汁般涌出,在半空中翻腾、凝聚。
冰雪被卷起,形成十二道接天连地的冰龙卷,像十二根擎天巨柱,把天空撕成了碎片。
冰龙卷中央,黑影成形。
顶天立地,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两轮猩红的血月,悬在九天之上,俯瞰着蝼蚁。
“扑通、扑通。”
柳平安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恐惧把心脏冻僵了。
黑影周身,阴兵列阵。
“咔嚓、咔嚓、咔嚓——”
甲叶摩擦声整齐划一,像千万只蜈蚣在同时爬行。
那些阴兵手持鬼刃,身披冥甲,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默默地列成方阵,一眼望不到边。
而在黑影头顶,悬浮着一座宫殿。
漆黑的殿宇,雕梁画栋上刻的不是龙凤,是扭曲的人脸、挣扎的魂魄、哭泣的婴孩。
冥文如蛆虫般蠕动,散发出死亡最纯粹的气息,不是腐烂,不是衰败,是彻底的“无”。
“喵呜,喵呜,完了……”
肥猫的嘴唇哆嗦着,小短腿颤抖不已。
柳平安虽然没见过,但他在《九幽异闻录》里读到过这描述。
冥河老祖。
执掌冥界血河,麾下亿万阴兵,酆都大帝都要让他三分的冥界巨擘。
七阴珠,冥河老祖温养了三千年的本命至宝,至阴至邪,能沟通阴阳,重塑肉身。
现在,老祖来了,来拿回他的东西。
顺便,拿他的躯壳。
“小家伙。”
黑影开口了,声音不响,却直接在神魂中炸开,像有无数根冰针同时刺进脑髓。
“不用怕。”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温柔的、嘲弄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成为吾的新躯,是你的荣幸。”
柳平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体里蠕动。
从掌心开始,那颗嵌进肉里的七阴珠,正伸出无数血丝,像树根一样扎进他的经脉,向上爬,向心脏爬,向识海爬。
“吾的一缕分魂,已经融进你的神魂。”
黑影缓缓低下头,血月般的眼睛离他只有百丈。
对那巨影来说,就是凑到眼前看一只蚂蚁。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彻底消失。而吾,将借你这具年轻的、充满生机的躯壳,重临人间。”
“到时候——”
黑影张开双臂,阴兵齐声咆哮,声浪震得冰原开裂。
“吾会让这天地,都为吾颤抖!”
柳平安想哭,想跪,想磕头,想把珠子抠出来双手奉上,说老祖我错了,我就是只蝼蚁,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可他动不了。
分魂已经控制了他的身体,他只能趴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嵌着珠子的右手,正一点点抬起,五指张开,然后握成了拳。
他的拳头,对着他自己的脸。
“不……不要……”柳平安在心里尖叫,“老祖!老祖我愿做牛做马!我愿入冥界为奴!求您……”
拳头砸了下来。
“砰!”
鼻梁断了,温热的血溅在冰面上,瞬间冻成红珊瑚。
“咯嘣!”
第二拳,牙齿飞出去两颗。
“咔嚓!”
第三拳,颧骨裂了。
柳平安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能“看见”自己的神魂,像一尊冰雕,正被黑色的潮水一点点淹没。
潮水所过之处,冰雕融化,消失,成为潮水的一部分。
完了。
苟了亿万年,躲了无数年,最后还是没躲过。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贪那颗珠子。
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妙香阁,和肥猫等寿元耗尽,老死在伙房。
不甘心啊……
“冥河老儿!休得放肆!”
声音是从天边来的。
像惊雷,像洪钟,像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冰原上的阴风,猛地一滞。
柳平安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被这声音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艰难地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朝声音来处望去。
天边,一道金光划破黑暗。
金光里,是个女人。
宫装,赤瞳,肤白如雪,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她飞得极快,身后拖出长长的光尾,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咚!”
她落在冰面上,距离柳平安三十丈,震得冰层皲裂。
拂尘一甩,三千银丝根根直立,指向黑影。
“冥河老祖,你乃冥界至尊,不守冥界规矩,夺人躯壳,逆天行事,就不怕酆都大帝镇压吗?”
女人的声音清冷,像玉磬相击。
黑影缓缓转身,那双血月般的眼睛,盯着女人看了三息。
“哈哈哈哈——”
笑声炸开,像有千万个冤魂同时在嘶吼。
“酆都大帝?小辈,你拿酆都压吾?”
黑影抬起一只手指,那手指像擎天巨柱,指尖缠绕着黑色闪电。
“便是酆都亲至,今日这躯壳,吾也要定了!”
女人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拂尘挥出,三千银丝骤然伸长,每一根都化作金色锁链。
“哗啦啦!”
锁链破空而去,刻在其上的道家真言,金光刺目,照得阴兵纷纷后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