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脸色彻底变了。
她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又像是被苏言的话给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主人拿火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
但她太了解主人了。
那个人恨透了大乾皇室,恨入骨髓。
从她与主人接触之时,对方就在她耳边一遍遍讲述着那些血海深仇, 讲述着李家的罪状。
主人虽然没和她说过那火药是用来干嘛。
可她知道,那等大杀器,落在那样的人手中,定然与造反脱不开干系。
苏言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你这丫头,胆子也真大, 造反这种事情你也敢掺和……”
以朝廷如今的武装力量,再加上李玄独揽军权。
别说一个白衣教。
就算全天下士族联手,最多也只能拼个两败俱伤。
更何况,李玄并非昏庸之辈。
最开始或许因为得位不正,不得民心。
会忌惮士族和一些不法之人蛊惑民心。
可如今他兴修水利,北伐突厥,修建水泥路,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都让他获得了不少民心。
即便有人造反,也不会有多少百姓跟。
想到这里,手指轻轻点在桌面,讥讽道:“如今大乾内部固若金汤,你那主人若真想靠火药造反,未免也太小看陛下和武将阵营了。”
流萤闻言,神色间露出复杂之色。
她发现面前这个少年,永远都那么成竹在胸,就好像一个能够看透世间万物的旁观者,
沉默良久。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与恨意:“无论能否成功,有些事情必须去做,这是李家欠我们的。”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力气。
苏言眉头微微一挑,并未着急接话。
他看着流萤那张在烛火下明灭不定的脸,感受着她身上那破碎感。
语气也柔和下来。
“能给我说说你的事吗?”
流萤闻言,抿了抿嘴,并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美眸定定地看着苏言,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挣扎。
烛火摇曳,光影在两人之间流淌。
良久。
她忽然无奈笑了一声,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事情败露。
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杀了苏言。
这样才能杜绝事情败露的可能性。
可她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别说是现在,就算是刚开始认识苏言时,她都下不了手。
记得那时候,她接了暗杀苏言的任务,扮作舞女,去万年县刺杀苏言。
却发现苏言为流民出头,为死去的流民,斩了当时的万年县令。
她就知道,这少年并非勋贵纨绔,而是一个很纯粹的好人。
这种好人,她不能杀。
良久。
她深深吸了口气,美眸看向苏言道:“公子想听,奴婢便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又带着一种释然。
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她早就想与苏言诉说。
“奴婢原姓裴,单名一个萤字。”
苏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流萤抬起眸子,目光穿过摇曳地烛火,空洞中带着一抹追忆,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
“奴婢上面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奴婢是家中最小的女儿。”
她说起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小时候,家里日子很好,父亲每日下朝回来,总会给奴婢带一串糖人,那时候奴婢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每天醒来,身边都是疼自己的人……”
流萤口中喃喃。
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女儿,父母兄长都对她格外疼爱。
从小锦衣玉食,学习琴棋书画。
让她天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畅想着像嫂嫂一般,嫁个门当户对的良人,绣花煮茶,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可好景不长……”
说到这里。
烛火跳了一下。
流萤眼神中闪过一抹无奈与酸涩。
“突然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李元……带着军队攻入皇城。”
苏言听到这里,微微眯起眼睛。
他知道这段历史,当时李元起兵,一路南下,攻破帝都,建立大乾。
可对于流萤来说,这段历史并非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而是她整个人生的倾覆。
“破城那日,奴婢记得很清楚。”流萤深吸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外面全是喊杀声,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父亲让兄长护着咱们先走,自己却留在了府中。”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带着些许泣声。
“他说,成王败寇,既然做出选择,就要承受后果。”
说到这里,流萤原本红肿的眸子,再次泛起了泪花。
苏言呷了口茶,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成王败寇。
的确如此。
对于现在的大乾和李家来说,流萤父亲是敌人。
可对于流萤的父亲来说,李家才是反贼。
这是历史演变,朝代更迭的必然。
没有什么对错,只有不同的立场。
“后来呢?”苏言问道。
“后来,兄长护着我们往城外逃,还是被乱军抓住了……”
说着,流萤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泣声道:“最终李家获胜,李元改国号为乾,裴家被抄没,满门斩首,不过李元为了自己的名声,放过了裴家孩童,奴婢便这样进了教坊。”
苏言沉默了。
他没想到流萤竟然背负着这些。
家破人亡,沦为贱籍。
不过,王朝更迭,每次定然会尸山血海。
“所以你是怎么加入白衣教的?”苏言问道。
流萤自嘲一笑:“教坊里面的尔虞我诈,并不比朝堂少……”
说到这里。
她便停了下来。
苏言也心领神会。
流萤能够在教坊混得这么好,除了她本身颜值出众,又很有才情,应该还有人在暗中照拂。
也正是因为这份照拂的恩情,流萤才会对此人如此忠诚。
他也没有劝流萤放下仇恨。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不过,他现在站的是大乾立场,也不可能允许对方造反。
“若是拿不到火药配方,会有什么后果?”
苏言突然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