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移交给后面的人，由两名战士押走。
队伍重新开始行动，来到魏洼村。
村口有两棵榆树，树皮被剥去大半。
鹰眼走在最前面，刚过榆树就停住了脚，蹲下身去盯着地面看。
村口土路上的脚印非常凌乱，有布鞋印，有草鞋印，还有一种很深的带钉子的靴印。
这些靴印从村外往村里踩，密密麻麻，至少有二十双以上。
布鞋印和草鞋印则是反方向的，从村里往外跑。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只有半个脚掌，是跑的时候前脚掌发力的痕迹。
“班长。”鹰眼压低声音喊道。
老班长带着尖刀班跟了上来，看见鹰眼蹲在那里的姿势就知道有情况发生。
“说。”
“村子遭过难。”鹰眼站起身来，指了指地面。
“钉子靴印，是鬼子或者伪军穿的翻毛皮靴，脚印方向从外往里。”
“踩的深，说明是跑步进村的。”
“老百姓的脚印往外散，没有回来的痕迹。”
“印子上面落了一层薄土，但是还没被风填平。”鹰眼抬起头看了眼天，“最多三到五天前的事。”
老班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侦察员说这里有群众基础，地方游击队曾经活动过，老百姓认人。
但现在这个样子，显然是出了变故。
大队长也走了过来，听完鹰眼的判断朝尖刀连连长点了下头。
连长明白意思，立刻进行部署。
“一排左翼展开，二排右翼，尖刀班居中搜索。”
“逐屋清理，发现情况吹哨。”
队伍全部散开，无声地涌进村子。
村里一共四十来户人家，土坯墙，茅草顶。
鹰眼一路走过去，越看脸色就越难看。
有三间房子被火烧过，房梁塌了一半。
焦黑的椽子戳在废墟里面，院墙上面有弹孔，每一个都打在齐胸高的位置。
“对着人打的。”鹰眼开口说了一句。
狂哥跟在旁边紧着刺头，显然又有百姓遭害了。
而村西头，是最偏的几户人家。
老班长把狂哥和老郑分到这边警戒，自己带着鹰眼和炮崽继续搜查。
狂哥和老郑沿着半塌的院墙往里走，院落里面有水井，井沿上翻倒着木桶，灶台还立着，但锅被砸了个破洞，铁片散落在地上。
两人刚绕过灶台，老郑突然抬起手，狂哥立刻停住脚步。
老郑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指向灶台后面的碎砖瓦砾，有细微声音。
声音极轻极细，有活物在喘着气。
狂哥把刺刀横挡在身前，脚步放到最轻，一步一步绕到后面过去。
碎砖的后面是半截塌下来的土墙，墙根处有个缝隙。
缝隙里面塞着干草，干草后面有东西在动。
狂哥警惕的拨开干草，露出一双目光黑亮且圆润的眼睛。
其眼中，全都是深深的恐惧。
是个约莫五六岁年纪的小女孩，脸灰发乱，身上穿着红碎花旧棉袄，正蜷缩在墙缝里面攥着东西瑟瑟发抖。
狂哥手里的刺刀立刻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刀。
“郑哥。”狂哥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是个娃儿。”
老郑绕过来看了一眼，也愣在了原地。
狂哥蹲下身去，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块头缩小一些。
他想说点话安抚情绪，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狂哥看着小女孩，不禁想到了囡囡怕怕，喊他妖怪。
沉默了一会，狂哥才轻声道，不敢丝毫夹气。
“别怕，我们是是好人，打鬼子的。”
小女孩依然没动，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更紧。
狂哥这才看清她手里面攥着的是半块红薯干，边缘上已经发了白毛，霉斑布满了表面。
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一堆碎砖和焦土下面露出半截人的轮廓。
其尸体被大火烧过，大半个身子埋在塌下来的土墙底下，腰间有半截烧焦的皮带，铁扣子变了形但还挂在上面。
老郑看见这半截皮带扣，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狂哥也看见了，转回头看着小女孩，沉声努轻的问道。
“你……你爹？”
小女孩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干哑。
“嗯，爹爹睡着了。”
“我在等爹爹醒来。”
狂哥和老郑一下就沉默了。
尤其是狂哥，看着小女孩乖巧的样子，又想到了囡囡。
这时，狂哥他们身后传来脚步声，老班长带着鹰眼和软软从村东搜完过来。
“咋了？”
老班长快步走来，狂哥侧了侧身子让出视线。
当看见这个蜷缩在墙缝里的小女孩，和她身后那具烧焦的尸体时。
老班长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亦是沉默。
然后老班长推开狂哥，从腰间摸出水壶，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极硬的杂粮饼。
他默默的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壶盖里摇了摇。
等饼泡软了以后，老班长才蹲下去，把壶盖递到小女孩嘴边。
“吃。”
老班长的轻声就比狂哥温柔多了。
小女孩盯着壶盖里泡软的饼，犹豫了一下，随后松开一只手，接过壶盖，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她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发霉的红薯干，死活不松开。
老班长没有催她，就这么蹲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等她吃完。
狂哥他们默默的看着。
越看越是恍惚。
不知为何，他们忽然想到囡囡了。
老班长把空壶盖接回来，正要再倒一点水，村东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魏洼东南方向十里外的伪军据点发现异常，已经派出搜索队！”
“一百多号人，全副武装，正朝魏洼方向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老班长站起来，把小女孩往软软怀里一推。
“看好她。”
软软一把接住，搂紧了。
连长已经转身往大队长方向跑过去。
大队长从村中间走过来，听完通讯员的报告沉默了一会，随后拔出配枪拉了一下枪栓。
“伪军？”
大队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废墟和弹孔以及焦尸，最后落在软软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我们避他们，他们不让我们避。”
“既然找上门了，那就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