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砯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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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鱼儿. 积弱》

碾晨光、市声初沸,炊烟缠着尘味。

米粉香遥赊不得,只把饥肠轻慰。

棚矮翠,是破网残布、凑个遮风地。

失地谁记?

叹巾帼空劳,分田无份,糊口凭微利。

长安远,纸上共和字碎,先生言犹在耳。

菜花双朵藏辛味,却笑清贫自媚。

风又起,看铁门锁住、公道凭谁寄?

乡音未已,任俗事磨人,

初心不冷,烟火暖寒岁。

临桂金山市场的个体户们,早餐从没有太多讲究。桂林花桥的荣记米粉的名气、担子米粉的锅烧与卤牛肉、红油米粉、红鼻子米粉,还有三公里外路口村的义和米粉,倒不是味道不好,实在是路远费时间。对他们来说,“不就一碗粉吗?吃饱就行”,哪有闲工夫琢磨那些 “花枝招展” 的吃食?不如早点打开铺子,多做一笔小生意,说不定就能挣到一碗米粉钱。

市场里的个体户们,大多不选人民路赵记、榕山路秧塘米粉这类老牌子,反倒更青睐市场内没招牌的螺蛳妹、两江妹摊位,或是秧塘大排档的米粉,既省时间,也比外面便宜一块钱,还能在市场里混个脸熟。可卖米粉的其实压根认不全这些路边摊主,毕竟他们连踏踏实实吃碗米粉的时间和闲心都没有。至于湖南籍的个体户,更是简单直接:把钱留给孩子上学,自己早上就吃米饭就着辣椒,米饭抗饿,辣椒下饭,能让人一整天都精神头十足。

宁小红从金山市场后巷二楼的住处做好早饭,用篮子拎着来到 2 号摊位,宁德益又熬了一夜,刚收拾停当。宁小红做的饭软糯喷香,配上湖南辣子,辣得脆生爽口。宁德益刚咬了一口,抬头就看见路边走来的申老板。

“哎,你来得挺早啊!” 宁德益打了声招呼。

申老板头也没抬,径直钻进宁德益的摊子,显然不是路过,是专门来找他的。两人都是邵东人,虽不同县,方言却相通,佘田桥的土话撞上两塘镇的乡音,各说各的,倒也都能听明白。申老板是科班出身的土木人,早年在工地上当小包工头,建房、刮腻子、装水电、做木工活,要么自己来,要么能外包出去,也算是个小老板。他早惦记着核桃摊与芒果姐旁边的那个通道,那处的消防隔离早已名存实亡,他想把那儿封起来,对外说是放工具,实则是想给老婆摆个小摊位。可这事没找对人,一不小心捅到了物业管理所,直接被拒了。隔天大清早他去看,那通道居然装上了门。申老板心里憋屈得慌,就想来找宁德益说道说道。

宁德益反倒有些蒙圈:“既然都拒绝你了,你跟我说这事儿干啥?”

“那门是装上了,可现在市场里的路边摊主都说是我装的!我真是八张嘴也说不清啊!” 申老板急道。

“还不是你?走,去看看,都封成啥模样了!” 宁德益依旧乡音不改。

宁德益扒了一碗饭,便跟着孙老板往肖童的摊位走去。到了摊位前站定,正前方就是昨夜新装的门,一边连着芒果姐的摊位,一边挨着核桃的摊位,银白色的门体在清晨阳光下格外耀眼。肖童的表妹早已在摊前忙活,把货物一一摆了出来,肖童因为要带孩子,来得稍晚些,还没到。

申老板和宁德益绕过电线杆,发现 8 号、9 号摊位背后的拉闸门并没关严,更没上锁。继续往前走,10 号摊位上拴着一条狗,摊主却不在。13 号摊位方向传来阵阵呼噜声,想来是昨夜喝多了酒,许是那个大胡子摊主吧。话音刚落,宁德益回头一看,身后竟还跟着 3 号摊的阳付宝,便问道:“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阳付宝笑着答道:“跟着师傅们学学见识。”

几人走到 15 号摊位对应的位置,跨过一堆瓶瓶罐罐,在 21 号摊位后方瞧见一处简易仓库:用木柱撑起两块石棉瓦当顶,借两边摊位的侧墙当壁,靠 23 号摊位与水果摊芒果姐的隔离带入口装了铁门,径直往里头延伸七八米,刚好堵死了消防隔离通道,搭得格外潦草。

一行人在龙友的摊位前停下歇脚。龙友正在摊子里吃早饭,她的摊位基本没改过,路边摊统一改建那晚,她因没钱没参与。摊位没有后门,只用从工地上捡来的废旧铁丝网隔断,里面拉着彩条布,风一吹,彩条布就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窜出来。紧挨着彩条布的地方,竹篓、塑料箱、泡沫箱、遮阳伞堆得满满当当,夜市摊必备的煤炉、木桌、木凳、烤鱼箱、木炭等物件挤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局促。

这时,龙友的摊子里传来肖童带着无奈的调侃声:“龙友啊,你也太裸水了吧!”“裸水” 是临桂本地话,意思是不太讲究,“后头用彩钢钉得整齐点多好?”

龙友叹道:“好是好,可我这地方最少得五块彩钢。去旧货市场或是收废品的地方淘,最差的也要十二块一块,五块就是六十块,加上拉回来的运费,请人帮忙钉上,少说给三十块工钱,这就九十块出去了。我这铁丝网是工地上捡的,自己用铁丝扎一扎就成,一分钱没花。”

肖童抬眼打量着龙友的棚子:顶棚的彩钢是 22 号嫣嫣多搭的一块,加上 20 号阳德峰富余的一块,她再从别人换下的旧材料里挑了些勉强能用的凑活着搭了顶,总算有个避雨的地方;一边挨着嫣嫣的隔板,另一边靠着阳德峰的隔板,这便是她的摊位;连 “大门” 都是块新彩条布,三块五一米,三米就够了,花不了几个钱。

龙友又道:“人和人比不得,比了就得气死人,得跟猴子比。猴子没地方住,我有;猴子没饭吃、没衣穿,我有衣穿、有饭吃,知足啦。”

肖童和龙友是多年相识,知道她的过往。龙友是临桂葛家塘村人,家里有好几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她说:“我在村里插田割禾、养鸡种树、围菜园,可后来村里的田地全被征了,我种过的田,修了机场路;我种过的地,建了麒麟湾别墅区。榕山路上我割过草,长岛十六区我种过豆子、花生,城市倒是繁华了,我反倒成了个失地农民。你或许会说,国家给了卖地的钱,可我是女儿身,在村里分不到卖地款、人头钱,啥福利待遇都没有。”

“后来我结婚了,老公家里是多孩家庭,他还是水库移民。政府给他们家每人每年发六百块补贴,全被婆婆攥在手里,对偏远的移民村来说,六百块就是命根子,我老公压根不敢问。就算真要到了,六百块又能买多少米油?我是外嫁来的,儿子是新出生的,娘俩都没份。在娘家无田无地,在婆家身无分文。现在村里住的宅基地,也是哥哥们省出来的,我本就分不到,多亏哥哥们心善,分给我一小块,刚好够我们一家三口住。现在就靠这个小摊糊口,还是我哥托人情才弄来的,这摊位要是被人标走了,我们家怕是连喝西北风都没地儿找去。那晚你们统一搭棚子的时候,我手头没钱自己弄,就暂且挤在中间凑活,也盼着物业单独帮我搭,就剩我这一家了,所里也不好意思拿去公开投标吧。” 憨憨的龙友心里,其实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物业管理所喊的口号倒是响亮,“创建文明城市”“美化亮化工程”,说得比唱的好听,说是为民服务,许是能让摊位工整体面些。可龙友听物业的人说,25 号到 30 号摊位也没被纳入改建,只因这些靠市场后侧的摊位没了投标价值,便不安排改建了。她听完,连问都没敢去问。

“最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龙友指了指自己的摊子:蔫蔫的彩钢棚上挂着自己指甲剪、小剪刀、水果刀、钥匙扣;阳德峰的铁皮棚上也挂着自己的三五个钱包、几条皮带,还有一个塑料挖机、铲机模样的奥特曼玩具;拉开彩条布,铁丝网上还挂着几双劳动布手套和袖套 —— 该是鲁山水泥厂的工人跟她兑换的,毕竟葛家塘离水泥厂近,村里老老少少都跟厂里有些交情。

龙友语气里满是无奈:“我也想像别人那样,卖毛巾、短裤、拖鞋这些,虽说成本大,但销量也大,一家人一年总得买几回,一双挣一块,五口人都买就是五块。可我卖的是指甲剪、小剪刀,谁家也不会人人备一把。就像这皮夹子,卖得好能赚两三块利润,可也不是天天有人买,进价还不便宜,我也不敢多囤货。”

“晚上我家高佬在这守摊,偷不偷也无所谓,没人会稀罕我的东西,就算丢一两件也无妨, 一个指甲剪才八毛一块的进货价,最多能卖两块。靠外边摆的全是便宜货,好点的我晚上就收起来,放在高佬的床底下,小偷光顾也只会看明面,床底下藏了好几回都没被发现过。”

“若遇到哪个实在不长眼的,那贼若是也穷得要偷我这么穷的人,我也认了!昨天晚上那个卖烧烤的在前头做了个门,我的摊子反倒更安全了,也算是我占了个大便宜。” 龙友说着,开开心心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农失其田,工失其业,商失其源。父母兄弟妻子离散,茕茕无依,不得安其居;刀兵水火接踵,天灾乘隙,**临门,荡析离居之下,转死沟洫者有之,尸骸暴露者有之,饿殍横野者亦有之。” 这般悲惨境遇,在肖童的毕业论文里,被直指为军阀统治之祸,人民,本是无辜的受害者。她曾深以为然地引用李大钊先生的痛批:“共和自共和,幸福何有于吾民也?”“国家权力之及于民者,微乎渺矣。”

可此刻,看着龙友碗底剩下的两根白菜花,那些落笔千钧的论述,忽然与眼前的市井烟火撞了个正着。

“这是我自己种的,” 龙友察觉她的目光,笑着解释,“村里乌龟山脚下开垦的闲地,就种了十来颗,能省一分是一分。” 她语气里的豁朗,像清晨的光,悄悄冲淡了肖童心头的沉郁。

从龙友的摊子里出来,肖童径直走向宁德益的 2 号摊。宁小红正在摊子里整理货物,见她过来便抬头问道:“你找宁师傅?他刚出去,估计一会儿就回来,要不你等等?”

“不了,我得守摊。” 肖童摇摇头。她心里明镜似的,即便等着宁德益,他也顶多是写份报告往上反映,未必能有实际结果。龙友本就不反感那扇新门,对核桃来说,反倒能多摆一箩筐货;再说,那个敢把带火的物件塞进消防通道、私自搭起铁门的人,怎会没有门路?听说,他也姓闻,闻主任的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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