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多久，李晚星没有计算。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意义。
杨天昊的腿伤比看上去更严重。
每走一步，左腿的肌肉就会痉挛一下，像有根针从脚踝一路扎到髋骨。
他不敢低头看，怕看到裤管里渗出的血液后丧失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你的步幅在缩小。”
“……知道。”
李晚星没再说话，她把杨天昊的胳膊架得更紧了些，让自己的左肩承担更多重量。
右肩的伤口已经麻木，这不是好事，麻木意味着神经末梢开始坏死，或者体温过低导致信号传导延迟。
幻象李晚星走在前面，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哼着歌，声音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风渐渐小了。
像一台被调低转速的引擎。
空气中的沙尘开始沉降，落在皮肤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感。
杨天昊的脚步突然僵住。
“怎么了。”
“前面。”杨天昊的声音发颤，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李晚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黑暗中，一道轮廓正在隆起。
像一头从地底苏醒的巨兽，脊背正在顶破地表，把整个世界都撑得变形。
那是一棵树。
一棵他们之前经过时只有手腕粗的枯树。
现在，它的树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树皮被撑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芯，像骨骼，像肌腱，像某种生物正在疯狂生长。
“又来了……”杨天昊的牙齿开始打颤。
“又……来了……”
杨天昊的巨物恐惧症。
李晚星立刻反应过来，现在，在极度崩溃的边缘，他的恐惧再次被触发。
杨天昊的呼吸像是突然断了，吸到一半的气卡在胸口，再也续不上来。
恐惧像一只手从后面掐住他的后颈，强迫他仰视。
李晚星观察着他的状态和周边事物的变化，短短五秒钟，就确定了一件事儿。
李晚星说，“你的恐惧在喂养它们，你越怕，长得越快。”
杨天昊后心的衣服已经湿透，冰凉的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
胃在痉挛，酸水涌到喉咙，他歪头吐了出来，吐得浑身抽搐，视线仍然盯在那棵树上。
六岁的记忆碎片突然闪回。
黑暗的衣柜，一双从门缝里伸进来的手，一张巨大的脸贴在玻璃上。
那张脸和眼前的树重叠了，都在膨胀，都在逼近，都在吞噬他赖以生存的尺度。
“妈……”他喊出了一个二十年没喊过的词，声音痛苦。
李晚星注意到另一件事。
树旁的沙地上，一只原本只有手指长的沙蜥，身体正在鼓胀。
四肢在拉长，鳞片在扩大，尾巴在膨胀。
几秒钟内，那只沙蜥从手指长变成了手臂长，还在继续变大。
“周围的东西也在变。”李晚星说。
那只沙蜥已经膨胀到猎犬大小。
它转过头，眼睛变成了浑浊的黄色，朝杨天昊的方向爬来。
沙地在它变重的身体下发出咯吱声。
更远处，一只甲虫背壳从硬币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正在翻过一块石头。
杨天昊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那只猎犬大小的沙蜥，恐惧轰地炸开，像一桶汽油被点燃。
他的膝盖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小腿肌肉硬成石块，却承不住重量，整个人顺着李晚星的胳膊往下滑。
那只沙蜥跑得更快了。
四肢膨胀得不协调，前腿比后腿粗一倍，跑起来一颠一跛。
它张开了嘴，原本只能吞昆虫的颌骨，现在扩张到了能咬住一只兔子的程度。
李晚星把杨天昊拽到身后，从腰间拔出手枪。
“控制自己的情绪，否则它们会变得更不可控。”
“我……”
杨天昊的十指张开又攥紧，在沙地上抓出十道痕迹。
“我控制不了……”
那只沙蜥已经扑到了五米内。
李晚星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沙蜥的头部，但膨胀后的头骨太厚，子弹嵌在鳞片里，没有穿透。
沙蜥被冲击力掀翻，在沙地上打了个滚。
它的眼睛盯着杨天昊，浑浊的黄色里倒映着月光。
中弹的沙蜥没有流血，它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从猎犬大小变成了山羊大小。
杨天昊的呼吸乱了。
浅，快。
他想后退，腿却不听使唤。
那只山羊大小的沙蜥再次扑来，李晚星拉着杨天昊侧身翻滚，蜥蜴的爪子擦着杨天昊的裤管划过，留下三道血痕。
“啊！”杨天昊叫出了声。
这一声惨叫像某种信号。
周围的膨胀加速了。
那棵巨树的根系在沙地下蠕动，拱起一道道沙浪。
远处的甲虫已经膨胀到车**小，背壳上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再害怕一点。”
幻象李晚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快，愉悦，带着近乎天真的好奇。
杨天昊僵硬地转过头。
这一刻，他竟然看到了幻象李晚星，可极致的恐惧下，他已经失去了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幻象正蹲在一块岩石上，仰着头，望着那棵已经遮天蔽日的巨树，眼睛里闪烁着赞叹的光芒。
“好壮观啊。”幻象的语气真诚。
“再害怕一点嘛，让它变成世界之树，从地心长到外太空，那只蜥蜴也是，再大一点，变成哥斯拉，一口吞掉你们，小天，你太酷了！”
“闭嘴……”李晚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为什么要闭嘴？”幻象歪了歪头，像真的在困惑，她望向杨天昊。
“小哥哥~~你的心率已经到一百八了，肾上腺素在飙升，皮质醇好浓郁啊。
这种级别的神经递质分泌，在现实世界里需要极限运动才能触发。
你正在免费体验一次蹦极，还是无限高度的那种。”
她眼睛里满是开心，“或者你可以换个角度。”
幻象伸出手，指向那只正在再次扑来的沙蜥。
“想象一下，你是那只蜥蜴，你在膨胀，在突破所有限制。
你不再是那个躲在地下室里发抖的小黑客，你是巨兽，你比山脉更高，比云层更厚~~~”
“够……够了！”
杨天昊颤抖着吼出声。
那声吼耗尽了他肺里仅剩的空气。
但奇怪的是，吼出来之后，那只沙蜥的动作顿了一下。
它的膨胀速度减缓了。
李晚星抓住了这一细节。
她用奇怪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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