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楚岚没有任何犹豫,“妈,我明天就接您出来。咱们去森林公园,去划船。”
“明天就去?”江文慧的声音里透出惊喜,但随即又犹豫了,“岚岚,你工作那么忙,会不会耽误你……”
“不耽误。”楚岚语气坚定,“我正好也想休息一下,最近有点累。明天天气好,我们一起去。”
电话那头传来江文慧有些哽咽的声音:“岚岚,妈妈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妈,怎么会。”楚岚鼻子更酸了,“您能好起来,能想出去走走,我比什么都高兴。明天我去接您,咱们早点出发,避开人流,就我们俩,好好玩一天。”
“好,好。”江文慧连声应着,声音里的喜悦藏不住,“那我等你。岚岚,你开车小心,别急。”
“嗯,明天见。”
挂了电话,楚岚把手机放在一边,双手重新握上方向盘。
妈妈想出去走走了,这当然是个好迹象。
医生说,愿意主动接触外界,是康复过程中很重要的一步。
但楚岚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完全松下来。妈妈的状态时好时坏,她见过太多次“看起来不错”之后突如其来的崩溃。
公园虽然人少,但毕竟在户外,不可控因素太多。
可她还是得带妈妈去。
她不能因为害怕,就把妈妈永远关在疗养院里。
妈妈需要阳光,需要新鲜的空气,需要感受季节的变化,需要一点一点重新建立和这个世界的正常连接。
哪怕有风险,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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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阳光好得不像话。
楚岚起得很早,吃了药,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脸。
脸色还行,眼底那点青影用遮瑕盖了盖。她挑了件米白色的速干运动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燕麦色的防风软壳外套,下身是条浅灰色的弹性运动裤,脚上踩着舒适的运动鞋。
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没化妆,只涂了防晒和润唇膏。
看起来清爽利落,随时可以迈开步子走进风里。
不像平时那个穿着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的楚律师,倒像个准备去郊游的大学生。
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双肩背包——里面装了温水、纸巾、补充能量的小零食、妈妈可能需要的外套,还有应急的药。她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整个人透着股随时可以出发的轻盈感。
但胸口那根弦绷得很紧。
从住处开到疗养院,大概要四十多分钟。
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流依然稠密。
楚岚开得不快,车窗开了一条缝,初秋微凉的风灌进来。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接上妈妈,去东郊森林公园,散步,划船,中午在公园里的餐厅吃个简单的午饭,然后送妈妈回去休息。
不能太累,时间不能太长,要观察妈妈的情绪,一有不对劲的苗头就得立刻结束。
很简单的计划,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可能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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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种了很多桂花树,这个时节开得正好,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气。
穿着淡蓝色条纹病号服的老人三三两两在草坪上散步,或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护理人员轻声细语地陪着。
一切都显得安宁,有序,与世无争。
但也冰冷。
楚岚停好车,走进主楼。
妈妈住的楼层很安静。两旁的房门都关着,门上贴着名牌,像一个个被暂时封存的、破碎的人生。
楚岚在妈妈的房间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妈,是我。”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一点急促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江文慧站在楚岚的面前。
她也换了衣服,不是疗养院的病号服,而是一套浅烟灰色的运动套装,面料柔软,款式宽松。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轻薄开衫。
头发仔细梳过了,在脑后扎了个低低的马尾,露出清瘦但依旧能看出往日秀丽轮廓的脸。
她看着楚岚,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惶恐和不确定。
“妈。”楚岚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
江文慧的身体有些僵硬,任由楚岚挽着,目光却飘向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户,外面是自由的天光和摇曳的树影。
“岚岚,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楚岚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只有全然的包容和鼓励。
“怕……外面。”江文慧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人,怕声音,怕控制不住自己。”
这些年,她失控过太多次。
在商场里因为一个相似的背影尖叫,在餐厅里因为餐具碰撞的声音崩溃,甚至只是走在街上,突然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指指点点,说她是疯子。
那些记忆像烙印,烫在灵魂深处,让她对“外面”两个字,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楚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发酸。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她只是更紧地挽住妈妈的手臂,把声音放得更稳,更让人安心。
“不怕,妈。今天不是周末,人不会太多。”
“您看,今天天气多好。我们穿得这么舒服,就是专门去走路看风景的。”
“要是累了,不舒服了,我们马上回来,好不好?”
“我就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您看着我,我陪着您。我们慢慢来,不着急。”
江文慧抬起头,看着女儿近在咫尺的脸。
她惶惶不安的心,好像真的被这话语和女儿充满生命力的模样抚平了一点点。
“……好。”她轻轻点头,反手也握住了楚岚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握得很用力,像是抓住了唯一能带她走出这片混沌的浮木。
“我们走吧。”楚岚微笑,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走向楼下,走向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门。
每一步,江文慧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一切——陌生的护理人员,其他病人的家属,走廊里摆着的绿植。
但楚岚一直稳稳地扶着她,用身体为她隔开一点距离,用平静的语调低声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妈,您看这身衣服多适合走路。”
“今天中午我们尝尝公园餐厅的菜,走饿了吃得更香。”
琐碎,平常,像最普通的、准备一起出游的母女闲聊。
渐渐地,江文慧绷直的脊背,放松了一点点。
走出疗养院大楼,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融融地裹住全身。江文慧眯了眯眼,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淡,有鸟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是自由的天空。
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空气,又轻松了许多。
楚岚把她扶上副驾驶,帮她调整好座椅角度,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白色建筑在树木掩映中渐渐后退,变小。
江文慧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街道、行人、店铺。
眼神里有好奇,有陌生,有重见天日的悸动。
楚岚从后视镜里看着妈妈安静的侧脸,看着妈妈身上那套和自己风格相似的运动装,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也许,今天真的会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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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不知道,从她的车驶出小区地下车库的那一刻起,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出租车,就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后面。
沈玉梅坐在出租车后座。
为了这次跟踪,她下了血本。
这辆出租车是她以“需要长期用车办事”为由,私下跟一个相熟的司机谈的包车,价格不菲,但要求司机随叫随到,不问去处,保持距离。
她还在楚岚公寓对面的那家商务酒店,开了一个高层房间。窗户正对着楚岚那栋楼的出入口。今天一早,她就站在窗帘后面,用望远镜盯着,亲眼看着楚岚开车出来。
然后下楼,上了这辆早就等着的出租车。
“跟上前面那辆车。别跟太近,别让她发现。”沈玉梅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有点闷,但透着股狠劲。
钱给得足,司机也不多问,只含糊应了声:“明白。”
楚岚带着她那个疯妈,能不出岔子?精神病到了陌生环境,穿得再像正常人,受点刺激,说不定当场就原形毕露了。
到时候,她要把楚岚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甚至她妈当众发疯的样子,全都拍下来!拍得清清楚楚!
说不定在她妈妈的刺激下,楚岚自己也会发疯!
看楚岚还怎么装!看顾慎还要不要这个疯子!
楚岚是疯子的事一旦暴露,她就别想再当律师了,她的人生就彻底毁了!
想到那个画面,沈玉梅就觉得血液往头顶冲,兴奋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出租车跟着楚岚的车,一路开向城郊。
路上的车渐渐少了,两旁的景物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商铺,然后是成片的绿化带,最后是大片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