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见过的人是不少，钱家铺子每天进进出出的客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见过的人多”和“懂男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
柳轻舞从后面跟上来，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
“你见过的人多，跟你知不知道男人有没有说谎，有什么关系？”
钱多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那表情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兔子，一脸无辜。
云逸抱着陨星路过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你每次跟轻舞吵架都输，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钱多多梗着脖子说：“我这不是吵架，我这是辩论。”
云逸头都没回：“你辩论也输。”
李寒风走在最后面，一言不发，但他经过钱多多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钱多多眼尖，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弧度，立刻喊了起来：“寒风哥哥你笑了！”
李寒风加快了脚步，走得更快了，法衣的下摆在风中甩了一下，像在逃离一个案发现场。
兰濯池在第三十天的时候终于切入了正题。
前二十九天他聊了天气、美食、新靴子磨脚、藏经阁的书、天机阁的历史、他小时候在山崖上练嗓子的经历，以及“天道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你好几天没理我了”等一系列废话。
第三十天晚上，子时，他准时出现在天道意识的边缘。
这次他没有废话，直接问了一句让天道意识猛地收缩的话。
“天道，我那几个朋友，是不是去上界了？”
天道的意识没有波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它发现只要自己一有反应，兰濯池就能捕捉到，然后下一次就会问更精准的问题。
所以它选择了完全静止，像一块石头，像一潭死水，像一个人把自己装进了棺材连呼吸都停了。
兰濯池等了很久。
天道没有回应。
他不但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欠揍，嘴角弯的弧度刚好卡在“我知道你在装死”和“你装得越像我心里越有数”之间。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兰濯池从推演中退出来，睁开眼，坐在石屋中央。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一小片白。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嘴角还弯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新的玉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天机所向，上界，生机未绝。”
他把玉简收好，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竹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对着月亮说了一句“我就知道”。
天道在兰濯池退出去以后，意识波动了很久。
是那种“我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知道了”的憋屈。
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让它想骂人的事。
它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之前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如果我把天机阁的护山大阵撤了，会不会显得我太小气？
撤了护山大阵，天机阁就会暴露在其他势力的眼皮底下，天机阁那些推演用的珍稀材料就会被觊觎，然后天机阁就会来求它恢复大阵，然后它就可以说“你们少阁主别再来烦我了我就给你们恢复”。
它仔细想了想这个方案，觉得太麻烦了，而且撤了大阵还得花灵力去补，不划算。
于是它又想了想另一个方案：把兰濯池的通天之术给封了。
封了以后他就不能再上来了，不能再问它睡了没有，不能再给它念藏经阁的书，不能再问它靴子磨脚怎么办。
它的意识就会清净了。
它就能回到以前那种规律的生活，每天处理灵气、维持平衡、安排剧本、抽空看看那些不知死活的修士又在干什么。
但是它封不了。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做。
通天之术是天机阁祖师爷留下的传承，那老东西活着的时候跟天道有过约定：
天机阁的人可以用通天之术推演天机，天道不能干涉。
它要是把兰濯池的通天之术封了，就等于撕毁了那个约定。
撕毁约定的后果它不想承担，太麻烦了，会牵扯到很多东西，会打乱它的计划，会影响到它在下界的布局。
不值得。
所以它只能忍着。
天道在第四十天的时候开始反击了。
说是反击，其实就是给兰濯池的推演增加难度。
灵力流动不再顺畅，推演之线上多了几道莫名其妙的卡顿，像有人在琴弦上抹了胶水，灵力跑着跑着就顿一下，跑着跑着又顿一下。
换了别人早就骂娘了，兰濯池第一次感受到干扰的时候嘴角直接弯上去了。
天道给他的推演增加难度，说明天道注意到他了。
天道注意到他，就说明他问到点子上了。
他不但没有被干扰劝退，反而更来劲了，第二天准时准点又来了，语气比之前还热情三分，像在跟一个终于肯搭理他的老朋友打招呼：
“天道，你今天给我使的绊子不够多啊，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歇，我不着急。”
天道意识波动了好一阵。
它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正常人的反射弧？
正常人被使绊子会烦躁，会生气，会放弃。
这个人被使绊子会兴奋，会加倍努力，会第二天笑嘻嘻地跟你说“你今天力气不够大”。
你打他一巴掌，他不但不躲，还可能把你的手拉过来舔一下。
天道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品种。
第五十天，兰濯池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天道，我朋友在上界过得好不好？”
天道的意识猛地波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了。
那波动很短，不到半息，但兰濯池捕捉到了。
他的嘴角弯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隔着推演之线都能感觉到那股得意。
“你刚才动了一下，你听到了。你不回答我就当她们过得还行。”
天机阁的弟子们发现少阁主最近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现在他每天从石屋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一个刚跟老朋友喝完茶散完步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