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穿过了繁华的中原，越过了巍峨的关隘，最终停在一片群山环抱的谷口前。
这里是北境。
但与记忆中那个大雪封山、滴水成冰的凛冬不同。
此时正值盛夏，北境的风虽然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反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到了。”
裴云景勒住马车，声音有些低沉。
他跳下车辕，转身扶着棠梨下来。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前方那个狭窄幽深的山谷入口。
断魂谷。
这个名字曾经是他们生命中的梦魇。
那一夜的战鼓、毒烟、鲜血，以及差点阴阳两隔的绝望，至今想来依然让人心有余悸。
“进去看看？”
棠梨握住裴云景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微微有些湿润。
“嗯。”
裴云景反手握紧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
走进谷底，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怔住。
记忆中，这里应该是白雪皑皑，尸横遍野，岩石上挂着冰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可是现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漫山遍野、开得肆意张扬的野花。
紫的、黄的、红的……
无数叫不上名字的野花，从岩石缝隙里，从曾经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顽强地钻了出来。
它们在风中摇曳，铺成了一张巨大的彩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山谷的尽头。
曾经的修罗场，如今成了花海。
“真美啊……”
棠梨感叹道。
她松开裴云景的手，走进花丛中。
裙摆拂过花瓣，惊起几只彩色的蝴蝶。
裴云景站在原地，看着这片花海，眼神有些恍惚。
他闭上眼，下意识地想要去捕捉那些曾经折磨他的噪音——
战鼓声、惨叫声、回音壁的轰鸣声。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
只有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还有蜜蜂振翅的嗡嗡声。
【真香……】
【这里的花蜜好甜……】
一只路过的小蜜蜂发出了满足的心声。
裴云景睁开眼。
世界是彩色的，声音是温柔的。
那个曾经要把他逼疯的“声波刑场”，已经被岁月和生命，温柔地抚平了伤痕。
“王爷，你看。”
棠梨站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裴云景走过去。
她所站的地方，正是当年他们被围困、他失控发狂、最后跪地忏悔的那个位置。
如今，那里长着一株茂盛的红杜鹃。
花开如火，红得耀眼，像极了当年棠梨身上那件染血的嫁衣，也像极了他眼角流下的血泪。
“这下面的泥土里，埋葬着过去。”
棠梨蹲下身，指尖轻轻抚摸着红色的花瓣，声音轻柔：
“那些血，那些痛，最后都变成了养分，开出了这么漂亮的花。”
裴云景看着那朵花，又看着棠梨脸颊上那道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着地，伸出手握住棠梨抚花的手。
“还疼吗？”
他问的是当年的伤，也是当年的心。
“早就不疼了。”
棠梨回握住他，笑得眉眼弯弯：
“正如这山谷一样。”
“冬天过去了，雪化了，花就开了。”
裴云景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最后那一抹对过去与自责，终于在这一刻随着山风彻底消散。
死地亦能开花。
疯子亦能有家。
他低下头，在那株红杜鹃旁，在那片曾经洒满热血的土地上，亲吻了他的爱人。
“棠梨。”
“谢谢你，带我走出了那个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