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的长街上,一排排昏黄的纸灯笼在沉下来的暮色中亮起,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青石板路面翻滚,风里裹着炒栗子的焦甜气味,还有巷子深处飘出的酒味,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苏承锦没有骑马,双手拢在玄色大氅的袖子里,步子迈的很慢,百里琼瑶并肩走在他右手边半个身位的地方,身上罩着一件极素净的狐皮袄子,领口的白毛衬着她的脸颊。
两匹马交由后面的亲卫牵着,丁余带着六名换了便服的亲卫,不远不近的坠在十步开外,刚好隔开了周围行人的视线,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四周的暗巷。
这还是百里琼瑶入京以来,第一次以非政治的身份,走在大梁都城的市井街头,她的目光从街角卖糖人的老头身上掠过,那老头的手指极巧,一团热糖稀三捏两扯,就变成了一只展翅的鸢鸟,惹的四五个小孩子扒着摊子不肯走,她又转头看向巷口酒肆挂着的红字幌子,脚步放的很缓。
“那是什么?”
百里琼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街角一个冒着白气的摊子。
苏承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一口大铁锅架在泥炉上,底下的炭火烧的通红,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正弓着腰,挥舞着大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黑色的砂砾,栗子在热砂中噼啪作响,表皮裂开,露出金黄的果肉,热气滚滚的往上窜。
“糖炒栗子。”
老汉见两位客人气度沉稳,连忙放下铁铲,在围裙上搓了搓手,满脸堆笑。
“公子,刚出锅的栗子,热乎着呢,来一包?”
“包一斤,多放点糖。”
苏承锦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抛在旁边的木盘里。
“不用找了。”
老汉眼睛一亮,连声道谢,麻利的拿出一张厚实的油纸卷成锥形,用铁勺舀了满满一包,双手递了过来,苏承锦接过油纸包,隔着纸还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他转过身,将油纸包塞进百里琼瑶的手里。
百里琼瑶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栗子,指尖被烫的缩了一下,又忍不住贴上去取暖,纸包底下渗出来一点油,沾在她的指尖上,她低头闻了闻,一股混着焦糖和栗子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你们大梁人,什么都往锅里炒。”
百里琼瑶剥开一颗,将金黄的果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甜的。”
“加了糖,当然是甜的。”苏承锦双手重新拢在袖子里,走在她身侧。
“你是不是每次做坏事之前,都要先装好人?”百里琼瑶把纸包往自己那边缩了缩,开口问道。
苏承锦脚步没停。
“这不是装,是真饿了,你中午就吃了一碗饭,现在不饿?再说了,我今天晚上没打算做坏事。”
“你把严颂平逼到了绝路,又算准了他会来找你,这还不叫坏事?”
苏承锦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笑,伸手去够她手里的栗子。
“给我一颗。”
百里琼瑶没递过去,自己扔嘴里了,苏承锦的手扑了个空,收回来拍了拍大氅上沾的灰。
就在苏承锦以为吃不到的时候,百里琼瑶又剥了一颗,指尖捏着递了过来,苏承锦没伸手,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将栗子咬进嘴里,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京城别的东西不行,这吃喝玩乐的讲究,关北还得学上几年。”
两人并肩向着夜画楼的方向走去,晚风吹过,衣摆偶尔摩擦在一起,他们没有再谈论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也没有提南地世家的生死存亡,语气松弛,全然是两个在晚饭后出来闲逛的普通男女。
前方不远处,夜画楼的飞檐从屋脊后面探出来,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夜画楼的侧门位于东边一条幽静的后巷,巷子极窄,只容两人并肩,里面没有点灯,只有从二楼窗格里透出的微光洒在地面上,苏承锦没有走正街的正门,直接拐进了后巷。
丁余一个手势,六名亲卫迅速散开,巷口巷尾各有两人把守,剩下两人分立在侧门两边,丁余走上前,在暗红色的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一息,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探出半个脑袋,借着微光看清了丁余的脸,又看到了站在后面的苏承锦,吓的浑身一哆嗦,连忙将门大开,跪在地上。
“殿下!奴婢这就去通传!”
丫鬟转身往里跑。
苏承锦跨过门槛,百里琼瑶紧随其后,院子不大,三面是粉墙,一面接着夜画楼的后楼,墙根种了几丛修剪齐整的翠竹,石子路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木廊深处传来。
秋娘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褙子,外罩一件石榴红的坎肩,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头上插着一支银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步摇微颤,映着廊灯一闪一闪,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精明与恭敬。
秋娘快步走到苏承锦面前,双膝微屈,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压的很低。
“奴婢秋娘,叩见殿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
苏承锦抬手虚扶了一下。
“楼里近况如何?”
“回殿下,一切照旧,白姐姐走之前定下的规矩,一条未改,账目按月送到白姐姐那边过目,暗桩每日都在运转。”
苏承锦点了点头,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娘。
“今晚楼里所有客人的酒水,不必收钱。”
秋娘眼皮都没眨,直接低头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干脆。
百里琼瑶看着秋娘离去的背影,嗑了一颗栗子。
“白知月教出来的人倒是省事。”
苏承锦嗤笑了一声,带着她上了二楼,丁余带着两名亲卫守在楼梯口。
一楼正厅内,大堂里座无虚席,书生、商贩、各路小官吏推杯换盏,几名穿着清凉的舞姬在中央的圆台上翩翩起舞,嘈杂的谈笑声混在丝竹声中。
秋娘提着裙摆,登上了正厅中央一座不高的红木小台,拍了拍手。
丝竹声渐渐停歇,舞姬们退到一旁,大堂里的客人们纷纷停下酒杯,转头看过去。
“诸位客官,打扰了。”秋娘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整个一楼大堂,“今日,崇王殿下驾临小楼,殿下今日心情好,方才吩咐下来,今晚楼中所有客人的酒水费用,崇王殿下一并包了!诸位敞开了喝,尽兴便是!”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楼大堂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崇王殿下包场了?!”
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猛的站起身,满脸通红,举着手里的酒杯对着二楼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多谢崇王殿下赏酒!”
“殿下豪气!”
一个胖乎乎的商贾拍着桌子大笑。
“小二!再上三壶最好的桃花酿!”
几个喝的半醉的小官吏跟着起哄。
“安北军威武!崇王殿下威武!”
秋娘站在高台上,竖起一根手指往下压了压。
“崇王殿下说了,今晚大家不必拘束,该喝喝该乐乐,只一条,不许闹事,若是谁喝多了撒酒疯,搅了殿下的兴致,可别怪小楼的护院不讲情面。”
“秋娘放心!谁敢在崇王殿下的场子里闹事,我老李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粗壮的汉子拍着胸脯吼道。
楼中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小厮们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之间,大声吆喝着上酒,酒坛的泥封一个接一个的被拍开,崇王的名号,伴随着免费的酒水,在整座夜画楼里迅速传开,成了所有人嘴里最豪爽的恩主。
二楼,最里侧的一间雅间。
这里隔音极好,楼下的喧闹声传到这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嗡鸣,雅间内布置的古色古香,窗户临着正街,推开半扇能看见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和对面铺子的灯火,角落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花。
秋娘亲自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进来,将两壶温好的桃花酿,一碟酱鸭舌,一碟松子仁,一碟蜜饯杏脯,另有四碟精致的小菜,一样一样摆在紫檀木圆桌上,她又往铜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退到门边。
“殿下若有吩咐,唤奴婢便是。”
苏承锦摆了摆手,秋娘退出去,将门从外面带上。
百里琼瑶在圈椅上坐下来,将吃剩的栗子纸包放到桌角,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淡粉色的酒液落入白玉酒盏中,散出一股清甜的果香。
她端起酒盏凑到唇边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咽下酒液,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这酒好喝。”她看着手里的杯子,“入口清凉,带着甜意,不冲,吞下去之后肚子里才泛起一股暖气,跟仙人醉完全不一样,仙人醉太烈,烧嗓子,这个柔和的多。”
苏承锦捏着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笑。
“这是咱们酒坊里新出的,叫桃花酿,如今夜画楼的酒水供给,全都是咱们自己酒坊承担的,这酒在京城极好卖,那些文人墨客、勋贵子弟就喜欢这种不烈又带着点风雅的调调,你若是喜欢,我稍后让人搬几坛回府里。”
“好。”
百里琼瑶也不客气,将杯子里的酒喝完,目光扫过墙上的字画。
“你当年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苏承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头顶的房梁。
“去年七月。”
“那时候来干什么?听曲?”
“来找钱。”苏承锦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想办法蒙骗卢巧成,拉他入伙,做点赚钱的买卖,毕竟那时候我手里一穷二白。”
百里琼瑶偏过头看着他。
“你堂堂皇子,一穷二白?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穷成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现在手里握着八州之地,十万大军,随便一开口就是一千万两白银。”
苏承锦的声音放低了些,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鸭舌。
“府里全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连喝口水都的防着被人下毒。”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张纸条,那是一个孩子偷偷写给我的,就因为我之前在街上随手给了他几两碎银子。”
百里琼瑶停下了剥栗子的手。
“苏知恩?”
“嗯。”
百里琼瑶笑着感叹了一句,拿起酒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谁能想到,那个孩子如今也是一军统领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微微晃了一下,两人之间的对话很轻松,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提那些宏大的家国天下,窗外是樊梁城的夜景,窗内是一壶温热的桃花酿。
就在二楼雅间里岁月静好之时,三楼的天字号包间内,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包间的门窗关的严严实实,连窗帘子都拉上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桌上摆着三副杯筷,一坛拆了泥封的老黄酒,几碟下酒的卤味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在盘面上泛着白光,没有人动筷子。
严颂平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便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坐在圆桌的正北方,早朝上的交锋耗尽了他的心力,虽然最终只是被暂停职权,但他很清楚,太子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端着酒杯,杯中的酒没怎么喝,手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指腹蹭过瓷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陌州钱氏在京城的子弟,崇礼寺主簿钱孝廉,此人四十出头,灰蓝色圆领袍穿的板板正正,微胖,一双精明的眼睛透着算计,搁在桌面上的左手上套着一枚碧玉扳指。
坐在右手的,是烬州赵氏的旁支子弟,弘文监助教赵启年,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直裰,头巾束的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自视甚高和不服气。
“今日朝堂上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严颂平将酒杯搁回桌面,手指压在杯口上,声音很慢。
“太子在朝堂上弹劾我,用的是田赋调整的账目,今日沈简彝站出来帮我挡了一句,丁修文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武官那边更是看戏,太子今天砍我这一刀,是在试朝堂上有多少人会替世家说话。”
赵启年灌了一口酒,将杯子往桌上一墩。
“配合的再好也没把你按死,你的辩白条理清楚,公文、先例,哪一样都站的住脚,最后不过是停职待查。”
“停职待查是开始,不是结果。”严颂平扫了他一眼,“太子既然把刀拔出来了,不见血是不会收回去的,刑谳寺那边一旦开始查账,平州的粮仓、烬州的商路,早晚会被翻出来。”
包间里安静了一阵。
严侍郎率先打破了沉默,双手放到膝盖上,语速很慢。
“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两条,第一条,走卓相的路子,只要我们肯出足够的血,卓相出面转圜,太子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卓相的态度若是默许太子动世家,那咱们主动递个台阶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第二条路呢?”赵启年问。
严侍郎竖起第二根手指。
“找崇王,苏承锦。”
“不行!”
赵启年猛的站起身,声音拔高了一截。
“严侍郎,你疯了吗?那苏承锦是个什么东西?他在金殿上拔刀逼迫兵部尚书,当众掌掴礼部大员,毫无体统可言!这就是个不讲规矩的蛮子!我们去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钱孝廉也皱起眉头。
“严侍郎,崇王虽然手里有兵,但他的势力毕竟远在关北,而且他与太子向来不睦,我们去找他,岂不是彻底得罪了太子?”
严颂平抬起眼皮,看着面前的两人,冷笑了一声。
“启年说的对,苏承锦确实不讲规矩,但蛮子才好。”
赵启年一愣。
严颂平盯着赵启年的眼睛。
“蛮子不在乎朝堂的规矩,也不在乎太子的面子,他在朝堂上敢打人,该要好处的时候他比谁都精,苏承锦贪财,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只要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他没有理由不接,太子要的是我们的命,苏承锦要的只是钱,用钱买命,这笔账你们算不明白吗?”
赵启年还想再反驳,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钱孝廉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欠身通报。
“几位客官,打扰了,刚才秋娘姐姐吩咐下来,今晚楼里所有的酒水钱,崇王殿下一并包了,几位敞开了喝便是。”
丫鬟说完,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严颂平盯着面前那坛空了大半的黄酒,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伸手用力整了整衣襟,又将四方平定巾正了正,抚平袖口上的褶皱,随后将桌上的酒杯碗碟往旁边推了推,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但也不慌。
赵启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下去?”
严颂平没有看他,垂着眼皮把手帕叠好塞进袖中。
“他来了,那就不用我们去找了,走,随我去拜见崇王殿下。”
严颂平拉开门,楼道里的灯光照在他温厚的脸上,映出一道不深不浅的阴影。
.....
二楼雅间门外。
严颂平带着钱孝廉和赵启年,顺着楼梯走下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守在最里侧雅间门口的丁余,丁余身材魁梧,腰间挎着长刀,眼神锐利。
严颂平走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作了一揖。
“劳烦这位将军通报一声,户部严颂平,求见崇王殿下。”
丁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没有回礼,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
“等着。”
转身推开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苏承锦正端着酒杯,听到丁余的脚步声,抬起头。
“殿下,严颂平带着两个人,在门外求见。”
苏承锦捏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
“鱼来了。”
百里琼瑶放下手里的酒盏,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微微坐直了身子。
“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不用。”苏承锦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就坐这,什么都不用做,该吃吃该喝喝,看戏就行。”
他转头看向丁余。
“把人放进来。”
丁余领命退出雅间,推开门,对严颂平三人抬了抬下巴。
“进去吧。”
严颂平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进雅间,钱孝廉和赵启年紧随其后。
刚一进门,严颂平的目光就落在了苏承锦对面的百里琼瑶身上,百里琼瑶今日虽然穿着大梁的服饰,但那种草原女子特有的骨相和眉宇间的野性是掩盖不住的,严颂平在朝堂上见过她,立刻认出这就是被封为怀义郡主的大鬼国长公主。
他的脚步微微滞了一下,心中暗自吃惊,但脸上很快恢复了恭敬的神色,他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
“待罪臣,严颂平,见过崇王殿下。”
钱孝廉和赵启年也跟着行礼。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只白玉酒盏,目光在严颂平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排空凳子。
“坐。”
严颂平站起身,走到凳子旁,沿着三分之一的凳面坐了下去,腰背挺的笔直,钱孝廉坐在他旁边,赵启年搬了个凳子坐在最外面,落座后,雅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百里琼瑶嗑瓜子的声音。
丁余退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屋内三人的一举一动。
严颂平知道自己必须先开口,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斟酌了一下词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久闻崇王殿下在关北的赫赫威名,白登山一战,灭国拓地,这等盖世奇功,实乃我大梁前无古人之壮举,罪臣在户部任职,每每看到关北的捷报,都心潮澎湃,对殿下的仰慕之情,如滔滔江水。”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嚼着一颗松子仁,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严颂平见状,微微欠身,语气放的极低。
“罪臣虽然只是户部一个小官,但家中世代经营南地,对平州、陌州、烬州三地的物产、商路、水运,可说了如指掌,殿下日后在关北,若有粮草、布匹、铁器等物资需求,严家愿意效犬马之劳,必定为殿下打通一切关节,保质保量。”
钱孝廉在旁边适时的插了一句。
“殿下,陌州钱氏名下的盐场年产精盐四十万斤,若殿下有意,钱家愿意每年匀出一部分平价盐,直供关北,绝不二价。”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先吹捧战功,再暗示自己的价值,最后直接抛出实质性的利益交换,他们相信,对于一个远在关北,急需物资钱财的亲王来说,南地世家的财力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承锦听完,把嘴里的松子仁咽下去,将手里的酒盏放在桌上,看着严颂平,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今天是被太子停了职,走投无路了,才跑来找本王的吧?”
严颂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苏承锦会如此直接的撕破这层窗户纸,连一句客套的铺垫都没有。
苏承锦根本不给他回答的机会,身体往前探了探,盯着他的眼睛接着说。
“被人砍了一刀,觉得疼了,就跑来找另一把刀当靶子,严侍郎,你是不是觉得,本王看起来很像一个靶子?”
严颂平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脊背绷紧,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殿下误会了!罪臣绝无此意!罪臣只是仰慕殿下久矣,今日恰逢其会,得知殿下在此,才斗胆前来拜见,绝不敢有利用殿下之心!”
“行了。”苏承锦抬起手,打断了他,语气变的极度不耐烦,“别跟本王绕弯子,本王在关北听惯了直来直去的话,听不了你们这些京城文官的长篇大论,听多了犯困,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想说就滚蛋。”
严颂平的嘴巴张了一下,被这粗暴的言语噎的胸口发堵。
坐在最外面的赵启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本就是个年轻气盛的八品助教,未曾入京之前在烬州也是被人捧着的世家公子,哪里受过这种屈辱,他猛的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拱起,大声说道。
“崇王殿下!严侍郎今日前来,是代南地三州数十万百姓和百余个世家向殿下表达敬意!殿下如此言辞,未免咄咄逼人!”
苏承锦连头都没转,目光依旧看着严颂平,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这谁?”
严颂平连忙开口。
“回殿下,弘文监助教,赵启年,烬州赵氏旁支。”
苏承锦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个八品。”
然后他端起酒杯继续喝酒,连正眼都没给赵启年一个,仿佛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团空气。
赵启年的脸瞬间涨的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身体微微发抖。
钱孝廉见气氛僵住,赶紧站起身,拉了拉赵启年的袖子,一把将他拽回凳子上,然后他满脸堆笑的看向苏承锦,试图打圆场。
“殿下息怒,年轻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殿下方才包下全楼的酒水,可见殿下豪爽大气,不拘小节,南地世家向来最敬仰殿下这样的英雄人物,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殿下若是不嫌弃,日后南地商事上的往来,世家们定当鼎力相助……”
苏承锦放下酒杯,忽然笑出了声,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指着钱孝廉说。
“你听听,这马屁拍的,一套一套的,你们草原人也的学一学,多好听。”
百里琼瑶配合的嗑开一颗瓜子,将瓜子壳吐进笸箩里,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没有搭腔。
苏承锦转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冰冷的看着钱孝廉。
“本王包下酒水,是因为本王今天高兴,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们南地世家做朋友了?”
钱孝廉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嘴角抽搐了两下,尴尬的站在原地。
苏承锦端着酒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语气中透着极度的不屑,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本王今天把话说清楚,本王虽然跟太子不对付,但本王也不是你们的靠山,更不是你们用来制衡东宫的工具。”
他将酒杯往桌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
“本王在关北杀了十五万人,抢了四千里的地盘,你们觉得,本王缺你们那点盐和粮食?”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严颂平的呼吸变的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所有判断都错了,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但他毕竟在户部混了十二年,经历了无数次风浪,不是赵启年那种毛头小子,他压住内心的恐慌与火气,深吸了一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换了一个更低的姿态,声音近乎哀求。
“殿下教训的是,是待罪臣唐突了,自视甚高,冒犯了殿下威严,既然殿下不愿掺和此事,罪臣绝不敢强求。”
严颂平直起身,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的看着苏承锦的眼睛,语气变的极其诚恳。
“只是,罪臣斗胆问殿下一句,太子殿下今日在朝堂上对罪臣发难,殿下以为,这仅仅是针对罪臣一人吗?”
他不等苏承锦回答,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成了耳语。
“南地三州世家,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世家倒了,南地三州的商路、税赋、粮产,都会陷入长久的混乱,到时候,关北的物资商路,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承锦突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严颂平,声音极轻。
“你是在威胁本王?”
严颂平脸色大变,瞳孔缩了一下,连忙摇头,双手连连摆动。
“罪臣不敢!罪臣绝不敢有此意!罪臣只是陈述利弊,为了关北的大局着想……”
苏承锦根本不等他说完。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只装了大半杯酒水的白玉酒盏,没有任何预兆,手腕一翻,将杯中的桃花酿直接泼在了严颂平的脸上!
“哗!”
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砸在严颂平的脸上,酒水顺着他的脸颊滴滴答答的淌下来,流进他的脖子里,浸湿了他灰黑色的衣襟,前襟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严颂平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被酒水迷的睁不开,双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极度的屈辱。
赵启年瞪大了眼睛,猛的从凳子上弹起来,他看着严颂平脸上的酒水,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指着苏承锦,咬牙切齿的吼道。
“崇王殿下!严侍郎好歹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折辱他!你眼中还有没有大梁的律法?!”
苏承锦手里还捏着那只空酒杯,慢慢转过头,看着赵启年,眼神平静。
“你刚才说什么?”
赵启年胸膛剧烈起伏,咬着后槽牙,大声重复道。
“臣说!严侍郎是朝廷命官!殿下不该如此羞辱于他!”
苏承锦笑了,他随手将空酒杯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朝廷命官?”
苏承锦看着赵启年,语气中充满了嘲弄。
“本王连礼部尚书都敢在金殿之上当着百官的面打,他一个侍郎,本王泼他一杯酒怎么了?”
“你可别忘了,他如今被革职查办,还是待罪之身,你一个八品助教,替他出什么头?你是他什么人?他儿子?”
赵启年气的浑身发抖,指着苏承锦。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苏承锦冷笑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直站在门框边上的丁余,身形一晃,带起一阵劲风,只见他两步跨到赵启年面前,伸手一把揪住赵启年的后领,轻易的将他拎到了雅间中央。
赵启年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双手去掰丁余的手指,但丁余的手指死死拽着衣领,纹丝不动。
“崇王殿下!你想干什么?!”
赵启年惊恐的变了调。
苏承锦站在原地,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丁余没有任何废话,右手握拳,猛的一拳砸在赵启年的面门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鲜血从鼻孔涌出,紧接着,丁余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赵启年整个人弓了下去,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丁余的膝盖顺势狠戾的顶上他的大腿根,将他撂倒在地,随后抬起脚,踩住他的肩膀和肋骨,碾了一下,只听赵启年的哀嚎声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鼻孔不断的涌出鲜血,额头抵着青砖地面,浑身紧绷。
钱孝廉吓的脸色惨白,浑身剧烈颤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严颂平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酒水,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因为恐惧导致身体在剧烈发抖,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去看躺在地上吐血的赵启年一眼。
苏承锦从桌上的盘子里拿起一颗栗子,慢条斯理的剥开,将金黄的果肉扔进嘴里。
“本王不管你们姓严,还是姓其他什么,太子要查你们,要抄你们的家,那是太子的事,本王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今天,你拿商路来试探本王的口风,本王就让你记住一件事,关北缺什么,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剥好的最后一颗栗子,递到百里琼瑶的手里,然后看着还在地上抽搐的赵启年,随意的摆了摆手。
丁余收回靴底,晃了晃脖子,退到一旁站定,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苏承锦看着赵启年,笑着开口。
“还有,下次在跟本王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本王脾气不好,听不得刺耳的言语。”
“滚出去。”
严颂平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随即睁开眼,把湿透的袖口翻了一下,一言不发的走到赵启年身边。
钱孝廉连慌慌张张的站起来,和严颂平一起,一左一右架起满脸是血、已经半昏迷的赵启年,三人跌跌撞撞的走出了雅间,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余走过去,将雅间的门重重的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琼瑶将苏承锦递来的那颗栗子放进嘴里,细细的嚼了两下,才看着他问了一句。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这样,他回去之后还抱着幻想,觉得能跟我谈条件,能利用我来制衡太子,我嫌麻烦。”
他嘴角一扯,坐直身子看着百里琼瑶。
“今天这杯酒泼下去,这几脚踹下去,他今晚就会把这件事传遍南地所有世家在京城的耳朵,崇王苏承锦,不讲道理,蛮横跋扈,不可理喻,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要的就是这个名声。”
百里琼瑶将酒杯端起来转了一圈。
“你想让他们怕你?”
“不光是怕。”苏承锦转头看向楼下,声音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世家最怕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刀,也不是太子的算计,因为只要你讲规矩,他们就有一百种办法钻空子,用律法、用人情、用利益来化解。”
“他们最怕的,是一个根本不跟你讲规矩的对手,当你不讲规矩的时候,他们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恐惧,会让他们彻底乱了阵脚。”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端起桌上那杯她心喜的桃花酿,仰起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她还意犹未尽的咂了咂舌。
楼下的大堂里,依然热闹非凡,被免了酒水钱的客人们推杯换盏,高声叫好。
有人在唱曲,有人在猜拳,丝竹声和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一个人知道,二楼的雅间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苏承锦坐起身,将桌上空了的栗子纸包捏成一团,随手扔进脚边的笸箩里。
窗外,樊梁城的夜市灯火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冰糖葫芦的声音,悠悠荡荡的穿过窗格,混在风里,拖着长长的尾音,飘进雅间里。
百里琼瑶将手肘撑在窗沿上,侧过头,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那灯笼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眼底映着一片璀璨的光芒。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从桌上拎起那壶桃花酿,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任由清凉微甜的酒液滑入喉咙。
“我还是觉得,仙人醉好喝。”
百里琼瑶没有转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几分,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歪向一边,在墙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一道笔挺,另一道微微偏着头,交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