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清茶对坐剖心言,不恋荣华恋史篇

听书 - 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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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中水雾散尽,茶水清透见底。

苏承锦盯着那碗茶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抬起头。

“既然元先生说想返回朝堂,那具体要什么位置?”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

“三公?丞相?六部尚书?”

元敬之摇了摇头。

“王爷误解了。”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

“元某说的是让元家返回朝堂,不是元某本人。”

苏承锦挑了下眉。

元敬之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

“元家曾祖得罪太祖皇帝,后人被禁止入仕,这道禁令至今未解。”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书上。

“三百年家业,不能断在这里。”

他顿了顿。

“至于元家后辈能做到什么官职,是他们自己的造化,元某不替后人做主。”

苏承锦歪了下头。

“所以你对官职没兴趣?”

元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碗口贴着嘴唇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说没兴趣是假话。”

他的目光从茶碗上移开,看向苏承锦。

“但兴趣确实不大。”

“不过有一种官职,元某很想试试。”

苏承锦等着他说下去。

“元家历代修县志,从未在县志上弄虚作假。”

元敬之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

“若有机会,元某想修史。”

苏承锦的手指在袖口里动了一下,嘴角露出笑容。

“史官?”

“品级可不高。”

元敬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元某对权力的兴趣本就不大。”

他放下茶碗,语气没有变化。

“若不是为了元家,元某不会去品酒会上掺一脚,更不会坐在这里与王爷喝茶。”

苏承锦看着他的眼睛。

修史。

这两个字从元敬之嘴里说出来,比三公丞相都重。

修县志,那是小事。

修史记,掌握着定义历史的话语权,那才是元敬之真正想要的东西。

苏承锦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点了点头。

“怪不得。”

元敬之看着他。

苏承锦把双手拢进袖子里。

“怪不得你说对你来讲,我和苏承明没什么差别。”

元敬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确实没什么差别。”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元某要的是解除禁令,谁能帮元家解禁,谁就是元某的合作对象。”

茶室里安静了两息。

窗外老樟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泛白的叶脉,又翻了回去。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心里在想什么,元敬之不知道。

但元敬之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没有散,也没有变,从进茶室到现在一直挂在那里。

苏承锦把碗里的茶喝了一口。

“先生既然都跟我说了这么多。”

他的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刚才那段话已经翻篇了。

“不妨再多说几句。”

他歪了下头。

“粮价一事,你怎么看?”

元敬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王爷心中已有成算,又何必问我?”

苏承锦笑着摇头。

“多听多看,总没坏处。”

元敬之看了他一眼。

“王爷倒是长了一颗虚心。”

苏承锦笑着没接话。

元敬之的手指离开桌面,搭回茶碗上。

“商路封锁一事,太子本意是针对关北。”

他的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但王爷如今还有心情南下,想必对此事并不苦恼。”

他看着苏承锦。

“毕竟前不久劫掠抄家所得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了。”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里,几个字带着笑意蹦了出来。

“不得已为之。”

元敬之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是不是不得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沉默了一息,元敬之继续开口。

“抛开王爷不谈,单看封锁这件事,对大梁弊大于利。”

“第一,物价飞涨。”

“陌州的白米从九十多文涨到一百三十五文,不到半年翻了将近一半。”

“百姓买不起粮,吃不饱饭,这是最直接的。”

第二根手指伸出来。

“第二,商户囤货不肯贱卖,却也卖不出去。”

“南地的丝绸茶叶堆在仓里,北地的铁料皮货过不来。”

“银子流不动,人就活不下去。”

他收回手指,双手交叠。

“这两条是站在百姓和商户的角度看的,也是天下生乱的根。”

苏承锦听着,没有插话。

“但站在太子的角度看,封锁有两个好处。”

元敬之的声音低了一些。

“其一,有效针对关北。”

“就算王爷劫掠物资,也非长久之计,断了商路就是断了关北的血脉。”

“其二,加速世家清剿。世家的银子大半压在产业和货物上,商路一断,资金链绷不住,更容易被收割。”

他停了一下。

“但这两个好处的代价是,加速民间生乱的速度。”

他端起茶碗,碗口对着嘴唇。

“总而言之,不是一步好棋。”

茶水入口,元敬之把碗放下。

苏承锦没有接元敬之的结论。

他的目光落在碗里的茶上,没有看元敬之。

这些利弊他都清楚。

元敬之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有本事。

但他真正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卓知平那个老狐狸。

这些利弊,他会看不出来?

当初苏承明提出封锁商路的时候,卓知平怎么会同意?

还是说……

不是苏承明自己的主意?

那梁帝又在这段中扮演什么角色?

苏承锦盯着碗里的茶,眉头没有皱,但脑子里转的很快。

他想了一阵,没有想通,便不再多想,站起身来,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元先生解惑。”

元敬之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承锦看着他,话锋一转。

“所以那个问题,元先生有答案了吗?”

元敬之点了点头。

“心中已有答案。”

他停顿了一下。

屋外的风穿过窗棂,吹的桌上那卷书的书页翻了一页。

元敬之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声音平稳。

“倘若元某的答案不符合王爷心意。”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王爷杀我吗?”

茶室里安静了。

丁余靠在院中老樟树旁,耳朵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苏承锦看着元敬之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的很,没有恐惧,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紧张。

就是在等一个回答。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在元先生眼中,本王就是这么个嗜杀之人?”

语气松弛,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元敬之听完这句话,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幅度极小,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慢走。”

直起身子,退后半步。

“元某不送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元先生保重。”

苏承锦转身走出茶室,丁余从老樟树旁直起身子跟上去。

院门开了又合,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往远处去。

元敬之站在茶室门口,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低下头。

看着桌上的两只茶碗。

苏承锦那只碗里还剩半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茶叶。

元敬之走到桌前,伸手端起那只碗。

他把残茶倒在地上,将茶碗翻扣在桌面上。

碗底朝天,碗口朝下,扣的稳稳当当。

铜壶搁在炉子上,壶壁还有余温。

元敬之看了那只铜壶一眼,没有动。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膝盖上那卷书,从方才折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很安静。

老樟树的影子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只翻扣的茶碗上。

铜壶里的水慢慢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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