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跪下。
有些人伸出手，让阳光落在干瘦的掌心。
有刚刚复水的孩子躲在成年人身后，抬头望着天空，思维里全是茫然。
【太阳不会烧死我们吗？】
【今天不用脱水吗？】
没人回答。
因为许多成年人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世界。
老记录员弥洛站在文明石板前。
这一次，他终于落刀。
刻刀划过石面，发出沙哑声响。
【第一次，太阳可完全预测。】
弥洛刻完最后一笔，手指微微发抖。
【新纪元。】
【真正的新纪元。】
远处，天文监测塔传来新的报告。
一名年轻执政官冲到元衡身旁，连礼节都忘了完成。
“元首！”
“恒星爆破残余物质正在形成大范围重元素富集带。”
“覆盖尺度超过数十亿公里。”
“稀有同位素含量极高。”
“初步估算，足够支撑三体工业跃迁数万纪元。”
元衡看向天空。
太阳升得更高了。
稳定的光照让地表投下清晰影子。
这是三体文明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早晨。
良久后，元衡转身，朝轨道上盖亚舰队所在方向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触碰干裂地面。
身后，执政官们一个接一个跪下。
再远处，脱水广场上的平民也跪下了。
没有命令。
没有仪式。
所有三体人的思维里，都同时浮现出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高等文明没有毁灭三体。
而是给了三体从未拥有过的未来。
军事执政官跪在元衡身侧，曾经所有反击念头都已消失。
元衡低着头。
可他心里清楚。
这份未来，还不属于三体。
乱纪元终结了。
资源云出现了。
母星第一次拥有稳定的太阳。
但盖亚还没有最终表态。
三体能不能活，仍在对方一句话之间。
……
许久之后，
主屏亮起。
希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光幕中。
“三体文明保留母星生存权。”
“保留文明延续权。”
“保留基础自治权。”
“两颗恒星爆破后形成的重元素富集带，将进行资源归属划分。”
“三体文明保留其中三成。”
“用于母星环境稳定、文明重建、工业恢复、基础生活保障。”
“三成？”
资源执政官猛地抬头。
在他的计算里，哪怕只有三成，也足够三体文明完成前所未有的高等工业跃迁。
希亚的声音没有起伏。
“其余七成，由盖亚监管采集，运往太阳系。”
“作为三体文明对人类文明的赔偿。”
元衡愣住。
就这样？
真的只是这样？
三成资源保留。
七成赔偿。
没有灭族。
没有奴役。
没有将三体人驱逐出母星。
甚至还替他们终结了乱纪元。
这根本算不上惩罚。
元衡低下头。
“接受。”
“完全接受。”
“感谢盖亚文明给予三体延续机会。”
希亚看着他。
“还有一条。”
元衡立刻绷紧。
“请说。”
“自今日起，三体文明不得对太阳系进行任何形式的敌对侦察。”
“不得绕过盖亚与新龙国，对人类其他势力进行军事结盟。”
“不得向敌视新龙国的地球势力提供技术、武器、情报支持。”
元衡立刻道：“三体文明明白。”
希亚的光幕暂时暗下。
元衡刚准备宣布执行命令，侧方通讯台突然闪烁。
通讯执政官抬头。
“元首，收到来自地球鹰联残存政府的深空信息。”
鹰联？
元衡看着通讯台上闪烁的红色标识，干瘦的手停在高座侧沿。
鹰联。
这个名字，他刚从盖亚移交的地球扶持细节里看到过。
地球上，一个已经被核尘埃吞没大半的残存势力。
通讯执政官低声汇报：“元首，对方使用旧地球深空编码，并附带大量压缩资料。”
“内容？”
“正在解码。”
议会主屏上，一行行文字飞快展开。
最上方，是鹰联残存政府的自我介绍。
随后，是一份异常庞杂的情报包。
【盖亚文明战力分析。】
【凡罗米修斯号外观结构推测。】
【炽天使机甲战术弱点推演。】
【新龙国聚变环网节点分布。】
【太阳系轨道设施初步地图。】
【人类各国政治格局。】
【可利用反盖亚情绪群体名单。】
【建议三体文明优先破坏新龙国能源枢纽。】
【建议三体文明以信息战瓦解人类对盖亚信任。】
【建议三体文明承认鹰联为地球唯一合法代理政府。】
【建议三体文明扶持鹰联残存政府，建立反盖亚统一阵线。】
【建议以三体科技武装鹰联复**，牵制新龙国。】
【建议诱导地球其他国家恐惧新龙国，形成包围态势。】
【建议……】
计划一条接一条向下滚动。
军事执政官站在旁边，脸部肌肉轻微抽动。
通讯执政官的思维已经压不住地外显。
【他们疯了吗？】
【他们知道盖亚是什么吗？】
【他们把我们当成什么？】
【反盖亚？】
【还想利用我们？】
元衡没有开口。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鹰联给出的战术很多。
政治离间。
轨道偷袭。
破坏新龙国能源节点。
利用人类内部矛盾制造战争。
甚至还有一份所谓“最终方案”。
【若三体文明能够提供足够高等的空间打击武器，鹰联残存政府可协助定位凡罗米修斯号运行轨道，并在地球表面制造大规模混乱，迫使盖亚分兵。】
元衡缓缓抬起头。
议会里安静下来。
几名执政官的思维信息乱得压不住。
【有病吧？】
【他们不知道盖亚有能力爆掉两颗太阳吗？】
【我们连跪都来不及，他们居然想让我们去打盖亚？】
元衡吸入一口干冷空气。
他活过这么多纪元。
见过乱纪元里失去理智的预测官。
见过脱水失败后疯掉的幸存者。
也见过城市毁灭前抱着石板不肯进脱水池的记录员。
可他从未见过这么脑残的文明残党。
竟然敢向三体文明递刀，让三体文明去捅盖亚？
去捅那个随手重构恒星系统、熄灭三体所有防御、接管整支先遣舰队的盖亚。
元衡嘴角微微牵动。
那并非笑意，只是荒唐压到极处后生出的抽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