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刘安泰和那个冯少卿搞到一起去了。」方既白手中把玩着菸卷,说道。
他站在窗口,窗帘是拉上的,遮住了房外那漆黑如墨的夜。
「是的,他们一行四人,说是大金日商会社的雇员,被商社的大班派去法大马路的仓库运货。」卢修说道,「另外那两人我有注意,其中一人身材魁梧,与其说是雇工,不如说更像是打手,另外那人待人接物颇为圆滑,更像是一个跑江湖的小瘪三。」
「有一点可以确定了。」方既白拿着菸卷在鼻尖嗅了嗅,说道,「冯少卿被巡捕房抓了,人大概率是被引渡给日本人了,现在这个人却被放出来了,这足以说明冯少卿投敌了。」
「而刘安泰和冯少卿在一起。」他冷笑一声,「这也可以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刘安泰也投敌叛国了。」
「同时,那天偶遇刘安泰一行人拉着屍体去八仙桥公墓,那一行人极可能正是党务调查处的人,确切的说是落入日本人手里的党务调查处的人。」方既白摸出洋火盒,划了一根洋火点燃了菸卷,轻轻抽了一口,说道,「这帮人应该是被捕後投敌叛变了,所以才会被放出来,而那个被他们拉去公墓安葬的屍体,则可能是不愿意投敌叛国,死在日本人手里的。」
「很有可能。」卢修点了点头。
四哥的分析是符合逻辑的,现在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你刚才说刘安泰那四个人在麦兰区四下里走动,好像是在打听人?」方既白问卢修。
「是的,四哥。」卢修点了点头,「皮猴一直跟着,他没敢太靠近,虽然没听到他们在找谁,是找人是可以确定的。」
「这个皮猴?」方既白看向卢修。
「是一个在老北门附近乞讨的小乞丐。」卢修说道,「我看他可怜,便时不时的会接济两口吃的。」
他明白四哥在担心什麽,「这小子很机灵。」
「而且……」卢修说道。
「而且什麽?」方既白问了句。
「我听人提过一嘴,皮猴有可能是红党的遗孤。」卢修说道。
「嗯?」方既白立刻看向卢修。
「四一二的时候上海死了很多人,还有很多人人间蒸发了,皮猴的爹娘在那个时候不见了,他那个时候才两岁,後来被一个孤寡老人邻居收养了,没几年老爷子也走了,他就成了小乞丐,侥幸活到了现在。」卢修说道,「巡捕房内部有传闻说皮猴的父母是红党,死在了四一二的时候,只不过也只是传闻,并没有证据。」
「大家也只是有时候提及一两句,谁也都没有当一回事,毕竟只是一个孤儿,活着就不容易了。」卢修说道,「也没人去刁难。」
「四哥。」他对方既白说道,「我有悄悄查阅过巡捕房的档案,当时上海滩失踪了很多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屍的。」
「你记住了,你就是心善,看不得孤儿饿肚子,仅此而已。」方既白看着卢修,叮嘱说道。
「我明白的,四哥。」卢修点了点头,「就是一个小乞丐,巡捕房的同僚有时候看不下去,也会施舍两口吃的,没人会因为接触皮猴被怀疑的。」
方既白点了点头。
「不要安排皮猴盯着刘安泰等人了。」方既白思索着,沉声道,「我会安排特务处人接手的。」
「明白。」
……
第二天。
贝当区。
福运来茶楼。
方既白压了压礼帽,信步上了二楼的包间。
四眼和陈阿四已经在等着了。
「四哥。」四眼起身说道。
陈阿四没有再喊『六哥』,也跟着叫了声『四哥』。
「认准这个人。」方既白从身上摸出冯少卿的照片递给了两人。
两人传阅了照片,仔细看。
「冯少卿。」方既白低声道,「小沙渡路一千号劳工医院药房的医生,前些天被特高课联合巡捕房抓捕,此人如所料不差的话应该是被巡捕房引渡给日本人了。」
「现在,人活蹦乱跳的出来了。」他说道。
「投敌叛国了?」陈阿四眉头一皱,问道。
四眼则问的是,「四哥,这人是什麽身份?」
「不是我们的人,大概率是党务调查处的人。」方既白说道,「现在应该是投靠日本人了。」
他将烟盒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示意两人自己取用,四眼拿了一支烟点燃了,陈阿四拿了一支烟,没有立刻点燃。
「现在这个冯少卿带了几个人在法租界麦兰区活动,根据情报,他们似乎在找什麽人。」方既白说道。
「是不是这个冯少卿叛变了,在带着敌人抓捕党务调查处的同僚?」四眼思索着,问道。
「有这种可能。」方既白点了点头,「如果只是这个,倒也不用太担心。」
他表情严肃说道,「不过,我此前与秦长官谈起过党务调查处那帮蠢货,那帮蠢货对我们太了解了,一旦党务调查处的孬种投靠日本人,他们对我们的威胁也绝对不小。」
四眼与陈阿四都是点了点头。
力行社特务处和党务调查处乃国党两大特务机关,争权夺利、内斗多年,互相都极为了解。
甚至可以说,日本人要抓特务处的人还要大费周章,但是,党务调查处那帮人可能闻着味就跟过来了。
「四哥的意思是?」四眼问道。
「暗中盯着他们,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麽名堂。」方既白说道,他看向陈阿四,「老三,你是坐地户,最了解情况,你和四眼一起带人执行此次任务。」
「明白。」陈阿四点了点头。
「四哥。」四眼想了想说道,「如果出现紧急情况,要不要动手?」
「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可以动手。」方既白略一思索,说道,「如果抓了人,即刻秘密押解二号安全屋。」
「要动手的话,就将他们一网打尽,紧急情况若是带不走人,悉数干掉。」他对两人说道,「若是能活捉,不管是冯少卿等人,还是他们的目标,都给我堵住嘴巴,没有我的命令,在我到达之前,不得审讯,也不要对目标透泄露你们的身份。」
两人都点了点头,并未觉得四哥的这个命令有什麽奇怪的。
对方以前是党务调查处的人,可能涉及到国党内部的一些斗争,四哥不让他们审讯,也是为他们考虑,以免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
两天後。
法租界,西敏斯特路。
小范茶楼。
四眼与陈阿四在二楼靠窗的位子吃茶。
两人看着楼下街面,远远的可以看到冯少卿带了三个人正在四下里打探。
两个手下正悄悄在人群中缀着,盯着他们。
「有些奇怪。」陈阿四低声道,「那个冯少卿不像是领头的,反而那个年纪大的更像是头目。」
「有可能。」四眼点了点头,「冯少卿投靠了日本人,那个人可能是日本人派出来的头目,带着冯少卿出来认人。」
也就在这个时候,两人便看到负责跟踪的『瞎子』朝着这边走来了。
「利群哥,三哥。」『瞎子』上楼,找到两人,先是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抹了一把嘴巴,低声道,「打听到了,那夥人在找一个叫白眉的女人。」
「白眉?」四眼邹起眉头。
「对。」『瞎子』点了点头,「那个冯少卿说自己是白眉的表哥,找他的表妹白眉。」
也就在这个时候,三人看向街面,就看到冯少卿面露喜色,对那个领头的中年人低声说了句什麽。
「找到了?」陈阿四和四眼对视了一眼。
两人立刻付了茶钱,下楼而去,『瞎子』将桌子上的瓜子直接揣进了兜里,也赶紧跟上。
……
深夜。
陈阿四与四眼带人隐匿在西敏斯特路宝兴里的巷子口。
一行人暗中盯着不远处的兴盛街。
「兴盛街十五号。」陈阿四低声道,「那个白眉就住在那里。」
「你说这个白眉会是什麽人?」四眼摩挲着下巴,低声道。
「一会就晓得了。」陈阿四点了点头,说道,「都堵在门口了。」
冯少卿一行四人,此时此刻正猫在兴盛街十五号的门口,其中那个瘦的好似猴子的人正在捣鼓院门。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行人就远远滴看到那院门被弄开了。
那个瘦猴留在了门口,其余三人直接蹑手蹑脚进了院子里。
四眼朝着陈阿四看了一眼,「老三,该你了。」
陈阿四笑了笑,推了一辆洋车子出来,骑上去,然後接过了四眼递过来的酒瓶子,朝着身上浇下去,『瞎子』也跳上了後排座位。
黄三站在门口,紧张的看着四周,就看到宝兴里的巷子里骑出来一辆洋车子,车子歪歪扭扭。
远远地就闻到了一股酒味。
黄三舒了一口气,骂了句不知道哪来的酒鬼。
就在洋车子经过兴盛街十五号门口的时候,车子歪歪扭扭,眼看着就要倒下,『陈阿四』则是赶紧双脚撑着地面,而『瞎子』则是从车子上下来,趴在地上就开始呕吐。
「干什麽,滚远点。」黄三注意力都被呕吐的『瞎子』吸引。
然後他的脖颈就挨了重重的一击,脑袋一歪,然後人就被跳起来的『瞎子』扶住了。
看到他们这边得手,四眼手一挥,带着三个手下蹑手蹑脚的跑过来了。
一行人贴着院门仔细听里面,也就在这个时候听得院门後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呜呜咽咽的声音。
很快,脚步声来到门後,门开了。
刘安泰满眼都是兴奋,此次行动太顺利了,原本只想着能成功抓获白眉,从白眉的嘴巴里掏出冯书岳的下落,却是没想到冯书岳正在白眉家中。
冯书岳喝了酒,应是和白眉有大战了一场,早就睡熟了,三人潜入屋子里,在卧室里不费吹灰吃力便将白眉和冯书岳抓住,绑了双手,堵了嘴巴成功抓获。
「老实点。」刘安泰对着犹自挣紮的冯书岳的腹部就是一拳,打得冯书岳直翻白眼。
冯少卿低着头,他不敢去看冯书岳,冯书岳被抓後,一直满眼恨意的盯着他看。
一行人刚刚出了院门,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脑门。
「几位,几位好汉。」刘安泰咽了口唾沫,「这是做什麽?」
「做什麽?」陈阿四冷哼一声,「几位踩过界了吧,这屋子里的肥羊我们兄弟早就盯着了,你们这是要抢食啊。」
「误会,误会。」刘安泰额头冒起细密的汗珠。
他的心中暗恨运气糟糕,看这情况,这应是冯书岳和白眉被江洋大盗盯上了,他们的行动正好撞上了这夥蟊贼。
「误会?」陈阿四上前就给了刘安泰一拳,刘安泰下意识的张开嘴巴,然後嘴巴里就被塞了一块破布,他人也被摁住了,绑了双手。
赵大眼睛发狠,就要反抗,脑袋上就挨了一枪柄。
「都不要动。」四眼面露凶光,「枪子可不长眼。」
几个人都不敢动了,任凭自己被捆绑双手,堵住了嘴巴,然後脑袋上立刻被套上了黑布套。
刘安泰心中叫苦不已,这夥人这麽熟练,果然是江洋大盗,自己这是什麽倒霉运气。
「带走,别堵在这里,太显眼了。」陈阿四嘶哑着嗓子说道,「老九,你带人进去,把值钱都搜出来。」
「是,老大。」『瞎子』用上海话低声道。
冯书岳被堵住了嘴巴,他竭力呜呜咽咽想要说话,然後也挨了一拳,然後就看到对方有人在白眉的身上摸了一把,他下意识要挣紮,又挨了一拳,随後脑袋也被套上了黑布套。
很快,早就藏在宝兴里巷子里的几辆黄包车被拉出来,将几个人塞进了黄包车里,拉着黄包车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刘安泰被塞进了黄包车里,只感觉车子颠簸的厉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脱身之策。
碰到对方这夥江洋大盗,这是运气够坏的。
却也让他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被抗日分子抓住了,就不是最坏的结果。
他开始在心里琢磨,这帮家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只认钱的混蛋,只要自己许下重利,未尝不能说服这些瘪三,若是能招揽这夥人投靠日本人,正好充实自己麾下的人手。
想及此处,刘安泰心中安定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