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吃饭了。」姜帆拎着饭盒来到病房,笑了说道。
「呦,香得嘞。」他接过饭盒,打开来看,「肉浇饭啊,不错。」
「杨先生有口福了。」姜帆说道,「我挑的都是五花肥肉。」
「谢谢嘞。」方既白高兴说道。
他压低声音对姜帆说道,「傍晚时候马路对面停了一辆车,车牌应是特高课的,日本人还在盯着医院。」
「是一毛哥的事情?」姜帆立刻问道。
『一毛哥』是方既白下令六组内部称呼张简舟的代号,以免被人偷听後引来怀疑。
「可能性很大。」方既白一边吃着肉浇饭,一边说道,「日本人不是笨蛋,相反十分阴险狡猾,我们那天的行动虽然完美,也正是因为行动非常顺利,尤其是我们那麽快锁定一毛哥的下落,敌人必然会怀疑医院有情况。」
「杨先生的意思是,敌人要查到我们头上了?」姜帆问道。
「不得不防。」方既白表情严肃说道。
他思索着,「你和二狗,你们两个只能留一个在医院了。」
「我留下。」姜帆立刻说道。
「可以。」方既白思索着,点了点头。
姜帆在食堂干活,虽然也是临时工,但是,比清扫垃圾的工作更加稳定一些,且食堂送饭的工作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到病房这边。
「告诉二狗,明天不要来了。」方既白低声道,「处理好收尾,不要留下什麽尾巴。」
「明白。」
「另外,让二狗暂时离开上海,让他去找老三,老三知道怎麽安排他。」方既白又说道。
「是。」
「二狗离开了,等於是主动暴露,敌人的注意力会放在二狗身上,你这边相对安全了,不过也不能大意,一旦日本人继续盘查,查到你身上,要做好应对的准备。」方既白叮嘱道。
「我明白。」
方既白快速扒拉着肉浇饭,最後喝了一大杯茶水,舒服的打了个饱嗝。
姜帆收拾饭盒离开後,方既白陷入了沉思之中。
日本人还在秘密调查医院袭击事件,这是他的猜测,也许猜错了,那麽李二狗主动撤离就等於是浪费了潜伏机会,但是,方既白不敢去赌。
他接触的特高课的这些人,无论是大西政敏还是福山英治,亦或者是岛津义弘,这些日本人都非常阴险狡猾,面对这样的敌人,是万万不可报以侥幸心理的。
……
李二狗以家中有事为由辞工离开了。
仅仅半天之後,这个异常情况就被暗中盯着医院调查的白石秀杰所掌握。
「李二狗。」白石秀杰皱眉,「说说这个人的情况。」
「李二狗是医院负责清运垃圾的临时力工,这个人是在张简舟被送到劳工医院的五天前到医院干活的。」植松裕太说道。
「五天前?」白石秀杰思索着,「他是怎麽拿到医院力工的工作的?」
「查到了,医院清扫垃圾的力工里,有一个叫吴三胖的人是李二狗的远房亲戚,据吴三胖那边了解到的情况,是李二狗找到吴三胖,说是自己在外面惹了仇家要避祸,就帮他讨了临时力工的活。」植松裕太说道。
「这样既可以有活干,找个填饱肚子的活,也可以在医院里避祸。」他对白石秀杰说道,「这个情况在医院里不是秘密,不少工人都知道。」
「李二狗离开医院的理由是什麽?医院就这麽放他离开了?」白石秀杰点燃了一支菸卷,默默的抽了几口後问道。
「就说家里有事,这种临时力工流动性很大,工人要走,医院不会留,毕竟现在租界里到处挤满了难民,招工很容易。」植松裕太说道。
「植松。」白石秀杰起身踱步,他忽而停下脚步,看着植松裕太问道,「你认为这个李二狗突然离开,是确实是家里有事,还是这个人有问题?」
「这个不好说。」植松裕太摇了摇头,「不过,不管怎麽说,在我们秘密调查医院的时候,这个人突然离开了,一定要查一查的。」
「你说错了,不仅仅是秘密调查医院,而是进入到我们的怀疑名单中,然後人去突然离开。」白石秀杰缓缓摇头,李二狗的突然离开,让他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还有一点。」他的面色阴冷,「如果李二狗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他为何会突然离开?」
「是他早有计划,避开风头後就撤离,还是说……」白石秀杰冷哼一声,「你们惊到了这个人,让他察觉到了危险才紧急撤离的?」
「不可能。」植松裕太立刻摇头说道,「正是为了避免引起支那人的注意,我们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找了皇道会的支那人去医院打探消息的,不可能引起目标的注意。」
「不,植松君。」白石秀杰缓缓摇头,「你的判断太过武断了。」
「我要这几天你们秘密调查医院的行动报告。」他对植松裕太说道。
「哈衣。」
植松裕太离开後,白石秀杰眯着眼睛,目光阴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果李二狗正是他们要找的目标,尽管这个人可能是按照预定计划避风头後撤离的,但是,这个时候离开,未免太过巧合了。
做特务工作,他是不大愿意相信巧合的。
……
两天後。
一九三八年一月份的第一场雪落下,雪花飘了不到半小时,就变成了盐粒子,空气中也更多了几分湿冷的气息。
「章哥。」卢修用网兜拎着罐头来医院探望方既白。
「小卢。」方既白看到卢修,也很高兴,「我都说了我没事,过几天都能出院了。」
他在劳工医院住院养伤的事情,他拜托大西政敏派人去福兴祥货行那边知会一声,後来赵英士来医院探望过他,方既白便让赵英士去了一趟安庆里,告知了卢修。
「本来前两天就该来的,这不有事在忙麽。」卢修给方既白剥了橘子,递给他。
「成了?」方既白眼中一亮,低声问道。
「成了。」卢修也是露出喜色说道,「麦兰巡捕房二等华捕,就在老北门那边,在锺逸轩手下做事。」
「不错。」方既白满意的点了点头,老北门的关卡乃麦兰区通往华界的重中之重,尤其是十六里舖一带对於发展进出法租界和华界的秘密交通线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就是锺逸轩那家夥要价有点狠。」卢修有些心疼说道。
「多少?」方既白微笑问道。
「四根小黄鱼。」卢修说道。
「是有点狠。」方既白笑了说道,「不过,值,这个机会是花钱也买不到的。」
「我明白的。」
也就在这个时候,楼下的院子里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
方既白在卢修的搀扶下下了病床,来到窗口向下看。
就看到一队巡捕凶神恶煞的冲进了医院,而最引他瞩目的是,特高课的白石秀杰带了几个人跟在巡捕身後。
出事了?!
方既白心中咯噔一下。
他第一反应是姜帆暴露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不过,很快,巡捕成功抓了人再度出现,他定睛一看,有两个人被捆绑了双手带离,是两个陌生面孔。
「是咱们的人?」卢修低声问道。
「不认识。」方既白摇摇头,低声道。
「小乙,你现在入职没有?」方既白低声问道。
「明天入职。」卢修说道。
「一会你就回去,今天晚上你做东请锺逸轩吃酒,就在家里吃,然後哪都不要去,明天一早就跟着锺逸轩去巡捕房上班。」方既白叮嘱道,「然後没什麽事不要来医院这边了。」
「好,我明白。」
过了十几分钟後,方既白看了看怀表的时间,「走吧。」
「好。」
卢修二话没说,与方既白告别离去。
尽管心中对於方才之事非常关切,不过,方既白知道此时此刻绝对不可妄动,他哪都没去就在病房里看报、发呆。
终於,等到了晚饭的时间。
姜帆按时拎着饭盒来送饭。
「杨先生,鲫鱼汤,鸡蛋油饼。」姜帆乐嗬嗬说道。
「有劳了。」方既白微笑道,「劳驾关上门,这天是越来越冷了。」
「喝一口热汤暖暖胃。」
「医院出事了?」方既白低声问道。
「嗯。」姜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低声道,「日本人找了巡捕房来抓人。」
「抓的是什麽人?」
「药房的一位姓韩的医生,还有一个是药房的搬运工。」
「知道为什麽抓人吗?」
「不清楚。」姜帆回答道,「不过,日本人抓人,八成是抗日分子。」
他对方既白说道,「药房那个冯医生我见过两面,斯斯文文的,说话轻声细语。」
他关切问方既白,「会不会是我们的人?」
「不晓得。」方既白皱眉,「你下班之後悄悄去见田广,把医院这边的情况告知田广,向站长上报此事,询问是不是我方人员出事了。」
尽管从逻辑上来讲,上海站不大可能还有安排人员潜伏在劳工医院,如果有人的话,秦冠月就不会再浪费人手让第六组想办法打入医院内部了。
不过,正如他也有秘密,且不说他的红色身份,只说特务处第六行动组这边他就有秘密人手瞒着秦冠月一样,秦冠月那边也有他不知道的安排,这也是有可能的。
「明白。」
……
第二天上午。
新亚大饭店。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小包车停在了饭店门口。
白石秀杰下了车,带人押解着两个人上了楼。
「课长,人要过来了。」白石秀杰对北村直树说道,「巡捕房那边本来还不同意引渡,是课长你亲自打电话施压起了作用。」
「带进来。」北村直树面色阴冷,淡淡道。
法国人都是贱皮子,非得他这边亲自威胁施压才会服软。
冯少卿被人直接踢了一脚,踉踉跄跄进来了。
他的心中惶恐不安,他瞥了一眼一同被押解进来的杜立三,後者垂着头,没有看他。
「怎麽这麽粗鲁?」北村直树皱眉,瞪了手下一眼,「冯医生是客人,你们就是这麽对待客人的。」
白石秀杰立刻也训斥了两个手下。
「冯医生。」他看向冯少卿,「自我介绍一下,上海特高课白石秀杰,欢迎冯医生来特高课做客。」
冯少卿看了白石秀杰一眼,然後哼了一声,将脑袋扭向一边。
「冯医生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聪明人。」白石秀杰说道,「和聪明人说话相信会非常省心的。」
他看着冯少卿,「相信冯医生也不愿意受那皮肉之苦吧。」
白石秀杰的嘴角噙着笑意。
对於劳工医院的秘密调查,本来注意力都被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李二狗吸引过去了,没想到在药房那边的调查却反而有了意外收获。
那个进入到调查名单的药房搬运工杜立三,此人形迹可疑,他这边只是略施小计,让手下人惊了杜立三一下,没想到打草惊蛇的效果立竿见影:
杜立三当晚就鬼鬼祟祟的去见了药房的冯少卿医生。
而就在昨天清晨,他这边就收到情报,冯少卿向医院请了假,要回老家探亲。
白石秀杰请示了北村直树後,遂去函法租界巡捕房,要求逮捕冯少卿和杜立三,并且旋即施压将人犯引渡给特高课。
他盯着冯少卿看,虽然人已经顺利抓捕了,不过,正因为此次抓捕太过顺利,正因为这个冯少卿表现的如此稚嫩,实际上他的内心是颇为失望的,此人身上没有大鱼的味道。
「要杀要剐随便。」冯少卿梗着脖子,「韩某乃铁骨铮铮抗日男儿,绝对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好,好,好。」白石秀杰鼓着掌,「冯先生的这份勇气,我很佩服。」
说着,他看向杜立三,「杜先生,你呢?」
「小鬼子,要杀要剐随便!」杜立三咬牙切齿说道。
「很好,很好。」白石秀杰点了点头,「还愣着做什麽,好生招待两位先生。」
「哈衣。」
植松裕太带了手下,上前将两人带下去审讯了。
「白石,你觉得这两个人能撑多久?」北村直树看着白石秀杰拎着暖水瓶给自己泡茶,微笑着问道。
「一天吧。」白石秀杰想了想,说道,「如果能撑过一天,想要再让犯人开口就难了,第一天最关键。」
「我觉得用不着一天。」北村直树笑了摇摇头,他刚才一直在暗中观察,无论是冯少卿还是杜立三都略显稚嫩,尤其是那个冯少卿,看着不似那种有太坚强意志之人。
「课长,请饮茶。」白石秀杰说道。
北村直树拿起茶杯盖,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略烫嘴。
他不紧不慢的吹了吹,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
也就在这个时候,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课长。」植松裕太敲门进来汇报,「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