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
顾屿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花花的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被窝还热着，但人已经不在了。
卫生间传来水声，苏念在洗漱。
他翻了个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飞书加密频道里躺着一条魏从军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
“顾总，所有头寸已于北京时间6月25日23:47分归零。IC合约分三批平仓完毕，离岸A50夜盘同步清仓。资金已全部回笼至指定账户。”
顾屿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结束了。
比预定的六月二十六日红线还提前了几个小时。魏从军团队的执行力，挑不出毛病。
他又点开另一条消息，是陆知远发来的每日简报。
“今日大盘预判：受周末证监会紧急叫停场外配资及强制平仓令影响，市场恐慌情绪不断加剧。券商研报普遍预计今日将出现极端走势。建议远离。”
顾屿把简报划掉，退出飞书。
和他没关系了。
从今天起，A股这台绞肉机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的筹码已经全部变成了现金，安静地躺在各个账户里等着被调用。
卫生间的门开了，苏念围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看了一眼赖在床上刷手机的顾屿，走到梳妆镜前坐下。
“几点了？”苏念拿起吹风机。
“九点半。”
“那你还不起来？”
“又不上课。”顾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再说了，我们不是说好在锦城休息几天吗？”
苏念没回头，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她说的什么。
顾屿也没追问，继续刷手机。
九点三十二分，他打开财经APP看了一眼。
沪指跳空低开，开盘即暴跌超过百分之四。
满屏的绿，跌停板数量在飞速攀升。
到他关掉页面的那一刻，已经有超过一千五百只股票封死在跌停价上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漱。
这是他在酒店住的第二天。
前天晚上飞回锦城，两人在双方父母眼皮子底下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借口工作跑出来了。
吹风机停了。
苏念的声音传来：“顾屿，明天你回去吧。”
顾屿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我后天要飞北京，那批非遗面料的样品到了，我得盯着打版。还有《穿越吧》那边的后期收尾，服化道有几套需要我过去最终确认。”
顾屿漱了口，擦干脸走出来。
“那我跟你一起回北京呗。”
“不用。”苏念正在化妆镜前涂防晒，头也不抬，
“你一天到晚就想着搞坏事。赶紧走。”
“什么叫搞坏事？”
苏念终于抬眼看他，眼神不言而喻。
顾屿咳了一声，识趣地没再争辩。
“行，明天走，明天走。”
收拾完东西出了酒店已经快中午了。
顾屿把苏念送到她锦城工作室楼下，看着她拎着包上了楼，才转身回到车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飞书的工作频道，一条条翻看各个业务线这两天的汇报。
做空收益的最终核算报告还没出来，但魏从军给了一个粗略的数字。
国内IC合约加离岸A50的综合收益，扣除手续费和滑点损耗后，净利润在一百二十亿到一百三十亿人民币之间。
最终精确数字要等下周各个清算通道跑完才能出。
这个数字比他预估的偏低了一点，主要原因是分批平仓的过程中牺牲了一部分尾部利润。
但这正是他要的。安全第一，利润第二。
赶在国家队入场之前全身而退，这比多赚二十亿重要一万倍。
翻到文娱事业群的周报，潘恩林那边传来的消息不错。
《城市的边缘》完结篇上个月在A站独播上线，截至今天播放量已经突破六千万，评分稳定在9.4。
弹幕和评论区的热度居高不下，不少观众自发剪辑二创视频往各个平台搬运。
邢冬那帮人的叙事能力确实在线，给足预算之后，画面质感提升了一个档次。
顾屿又往下翻。
回响星辰经纪公司那边，负责人递了一份人员扩招计划上来。
“目前签约艺人及练习生总计87人，较上季度增长42%。后勤、培训、宣发岗位已满编，申请下季度新增编制35人……”
下面附了一行备注，是经纪公司某个总监写的：
“当前人员储备是否过于超前？部分练习生的培训周期预计长达18至24个月，短期内无法产生收益。是否需要控制节奏？”
顾屿看完这行字，直接在飞书里回了一条语音。
“才这么点人？再招。先把人培养起来。我们接下来要自己搞综艺，到时候这些练习生全都能用上。现在不提前储备，等项目上马了再临时抱佛脚，黄花菜都凉了。”
发完语音，他又补了一条文字消息给潘恩林：
“预算不设上限，人要招对，不要招多。能唱能跳能演戏的优先。签约的时候合同条款卡死，别给我留隐患。”
处理完消息，顾屿发动车子，往城东方向开。
四十分钟后，回响科技园区的地下车库。
顾屿刷卡进了电梯，直接上到李正国办公所在的那一层。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李正国正靠在转椅上，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个保温杯，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看见顾屿进来，他把脚放下来，神情复杂。
“你来了。”
“嗯。”顾屿在对面坐下。
李正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一声，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
“顾屿，我得谢你。”
他指了指电脑屏幕。顾屿瞥了一眼，上面是今天收盘的行情页面。
沪指4192.87点，跌幅7.40%。两千多只股票跌停。
“那天你跟我说做空的时候，我回去就把手里的票全清了。”
李正国呼了一口气，
“当时还有点肉疼，毕竟手里那点票加起来浮盈两个亿。”
他用手搓了搓脸：
“现在回头看，那两个亿浮盈算个屁。我要是没清，到今天得亏多少进去你算？我那些票全是高位接的筹码，跌起来比谁都凶。光今天一天，沪指又砸了三百多点。这行情，想跑都跑不掉，全锁在跌停板上。”
说到这里，李正国压低了声音，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次股灾严重得邪门。上面为了维稳，这两天连着放重磅利好，降息降准双管齐下，高层出来喊话都喊了好几次了，结果硬是没拉住。连进去护盘的国家队资金，眼瞅着这会儿都要被活埋了。我入行这么多年，真没见过这种不计成本的死法。”
顾屿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条条触目惊心的惨绿数据，没接这个话茬。
顾屿平静地问：“发布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正国愣了一下，看了看顾屿平静的脸，随即反应过来，干脆地坐直了身子。
“差不多了。场地定在锦城世纪城国际会展中心，七月一号。邀请函昨天全发出去了。科技媒体来了三十多家确认，数码圈的自媒体和KOL也到了四十多个。共振那边的视频物料剪了三版，我选了最利落的那一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陈小平上周专门飞了趟锦城，在会场走了两遍台。那小子现在比我还上心，PPT改了八稿了。”
顾屿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来，没有多留的意思。
“七月一号我会到场。有什么问题随时飞书找我。”
李正国看着他走到门口，突然开口：
“顾屿。”顾屿回头。
“这波股灾，”李正国神色变得意味深长，
“你不会只是提前清了仓这么简单吧？”
顾屿手搭在门把上，笑了笑。
“李总想多了。我一个搞实业的大学生，哪有本事做空A股。”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调的冷风吹过来，顾屿把手揣进裤兜，步伐轻快。
七月一号。
该他的星火和云居登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