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奶奶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是平静的。
她是一个非常有智慧的老人家,浑身上下有着通透的气质。
好似已经看淡了生死,就像她曾经可以把丈夫和两个儿子都送上战场一样。
秦长风看向孟奶奶,眼底的惊诧,渐渐化作深深的敬佩。
主任医生放下手里的化验单,目光变得复杂。
他看向孟奶奶,察觉了些许问道:“老人家,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孟奶奶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是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咳咳。”
话未说完,一阵咳嗽突然涌了上来。
那咳嗽声沉闷而压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孟奶奶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捂在嘴上,肩膀随着咳嗽轻轻耸动,咳得很费劲。
秦长风下意识地想上前,却被孟奶奶抬手制止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摆摆手,将手帕攥在手心里,气息还有些不稳,“咳了好些年了,时时总说是我年纪大了,气管不好。村里人也说,人老了,哪有不咳嗽的?”
主任医生的神情却愈发凝重。
他拿起那张胸片,对着光举高,又低头看了看血常规和体检报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半晌,医生放下片子。
“老人家,从胸片上看,您的右肺上叶有一块阴影,密度不均,边缘呈毛刺状。结合您持续咳嗽的情况,以及血象里的异常指标,我们初步判断,是肺部恶性肿瘤。也就是……肺癌。”
“肺癌”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凝滞的空气里。
秦长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看向孟奶奶,又看向医生,下意识地担心。
孟时时怎么办?
癌症。
在这个年代,这两个字几乎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没有靶向药,没有先进的化疗手段,一旦确诊,剩下的日子就只能数着过。
主任医生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从片子上看,肿块已经不小,而且纵隔淋巴结有肿大迹象……如果早点送来,发现得再早一些,肿块还没有转移的时候,或许还有手术切除的可能。可是现在——”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那沓检查单。
“各项数据都表明,已经太晚了。手术风险极大,意义也不大了。”
太晚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孟奶奶听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指腹上的厚茧,像是在抚摸一段漫长的岁月。
孟奶奶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甚至希望可以早点下去见一见丈夫和两个儿子。
只是……
“医生,”孟奶奶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恳切,“我还能有多少时间?”
只是她放心不下孟时时。
她最在意的,是还能陪伴那个傻丫头多久……
主任医生沉默了几秒,诊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转动的声响。
“短则半年,长一点……也不过一两年。”
一两年的时光,在生命的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一切都在倒计时。
孟奶奶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够了。比我想的,还长一些。”
诊疗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都没人再说话。
……
“奶奶,我回来了!”
孟时时人未到声先至。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搪瓷杯,杯口还冒着袅袅热气,一路小跑回来的,脸上出了一些细汗。
三步并作两步拐过走廊,一下到了孟奶奶和秦长风跟前。
孟奶奶和秦长风不在诊疗室里,而是在走廊上坐着等她。
孟奶奶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秦长风则站在一侧,微微垂着眼。两人之间的气氛过于安静了。
“奶奶,”孟时时快步走过去,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你们怎么在外面?医生呢?看完了吗?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孟奶奶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慈爱的笑容。
“时时回来了啊。医生说奶奶身体好呢,到了我这个年纪,各项指标这么稳当的,很少见。我说啊,都是我孙女把我照顾得好。”
“真的?”孟时时眼睛一亮,随即又紧追着问,“那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医生说,”孟奶奶话语平静,笑意更深,“让我先回家养半个月,等半个月后再来做手术。”
“半个月?!”
孟时时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瞪大眼睛。
“奶奶,医生真的这么说?您没骗我?”
孟奶奶伸手接过那个搪瓷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低头闻了闻粥的香味,低声说着。
“当然是真的。”
孟时时却无法相信。
秦长风适时地沉声开口:“孟时时,县城医院病人多,手术不是什么时候想做都能做的,必须等排期,要按顺序来。这不是村里卫生所,一个大夫说了算就行。”
孟时时第一次到这么大的医院,并不清楚这些规矩。
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握紧,眼底满是焦灼:“可是……可是这半个月也太久了。岂不是我奶奶还要吃更多苦?她的腿还肿着,还疼着,怎么等得了半个月?”
孟奶奶拉住孟时时的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时时,难道小秦和我会骗你?我们听医生的,半个月就半个月,我们半个月后再来。你看,奶奶现在不是好好的?”
孟时时看着奶奶笑容满面的脸,又转头看向秦长风。
男人站在那里,肩背挺直,黑眸沉静,只有惯常的淡漠和……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
孟时时声音闷闷的:“……好吧,那就半个月。”
此时,孟奶奶和秦长风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是错觉。
那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孟奶奶人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做双腿手术,对比她的肺癌没有任何意义。
万一手术失败,反而可能连床都下不了,连这最后一点行走的自由都要失去。
倒不如现在这样,虽然腿疼,却能走能动,更舒坦一些。
这是孟奶奶自己的决定,也是医生认可的最佳方案——对于一位时日无多的老人而言,心态和舒适,远比多活那几个月更重要。
所以,“半个月后做手术”,不过是一个骗孟时时的谎言罢了。
孟奶奶让秦长风保密,暂时不要告诉孟时时。
既然孙女希望她做手术,那么他们就扮演着“半个月后真的有手术”的角色,让她在这半个月里,至少还能怀揣着希望。
孟奶奶低头喝了一口粥,热腾腾的香气让她眯起了眼:“这粥真香。”
“奶奶,小心烫,慢点喝。”孟时时连忙凑过去,一手扶着杯底,一手又从布兜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好的白面馒头,塞到孟奶奶手里,“别光喝粥,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孟奶奶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慈爱。
等孟奶奶安稳地坐着喝粥,孟时时忽然站起身,一把拽住秦长风的胳膊,把他往走廊尽头拉。
“你跟我来。”
孟时时把秦长风拉到窗户边,这里离孟奶奶有些距离,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
两人之间靠得很近。
孟时时压低声音:“秦长风,你跟我说实话,医生到底怎么说的?你是不是在骗我?”
秦长风黑眸注视着此时的孟时时,她眼底有不安,有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是真的。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刚才的医生问。”
孟时时死死盯着秦长风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看了很久……
终于泄了气。
孟时时不再追着秦长风问,而是低声抱怨:“……为什么要半个月那么久。”
她顿了顿,又像是自我开导似的,抬起头时,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算了,半个月就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要多多赚钱!把手术费和住院费都攒得足足的,等奶奶来了,就能用最好的药!”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半个月后的景象。
秦长风的目光始终没从孟时时的身上离开过。
从她因为焦急而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她紧抿的唇角,最后,落在了她颈侧——
那里,在衣领和碎发的交界处,隐约露出几点暗红色的痕迹。
像是被什么咬过,又像是被什么吮吸过,深深浅浅地印在皮肤上,若隐若现。
因为靠近了,才看到。
那是昨晚他失控时留下的印记。
秦长风的眸色暗了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