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宁的目光被那顶旧鸭舌帽死死攫住。
帽檐上，幽绿的诡眼无声地闪烁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出郑元景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更深重的无奈。
那眼神像冰冷的针，刺得陈宁心头一阵窒闷的难受。
他仿佛能看见一副疚和由逃避铸成的沉重枷锁，将眼前这个男人死死钉在过去的泥沼里。
郑元景抬起头，视线落在陈宁写满挣扎的脸上，那是一种“天人交战”的痛苦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陈宁……我其实很矛盾。既希望你加入，又不想让你加入……有时我真的会想，要是这世上从没有‘诡’……”
他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像我们这样的人，大概也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吧。”
他这话让陈宁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
陈宁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假的繁华，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我不想加入任何势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就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至于以后？”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死灯灭，管他洪水滔天。活好眼前，就够了。”
郑元景也笑了，但那笑容转瞬即逝，眼底骤然结冰。“想法不错。跟现在很多年轻人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锋利，像淬了毒的匕首，“不过……古千颜和林梦姚，在学校跟你待了那么久，就没告诉你一件事？”
陈宁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什么？”
郑元景微微侧过脸，昏暗中，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你猜猜，为什么我才三十岁，却老得像五六十？”
嗡——！
陈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他浑身汗毛倒竖，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疯狂涌入脑海。
“你…你…你……”
陈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不…不会？！”
郑元景满意地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声音低沉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在陈宁心上：
“像我们这种人，叫‘诡者’。‘诡’是从那里来的我不知道，我权限不够！但我知道它们怎么出现：它们是死去的‘人’，想回来。于是它们就附在活人身上，吸取活人的寿命。
等活人死后，诡就占了那具躯壳，然后将其化为诡化为虚无。而它们已经‘死’过一次，所以是杀不死的。活人更是碰不到它们。
而我们诡者，没有特殊能力或使用‘诡化骨’，也是碰不到的！但它们能碰到我们！碰到可能就是非死即残，没有人敢试！”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刺向陈宁惊恐的瞳孔：
“而‘诡者’获得能力的前提，就是必须死一次，而且还是得死在‘诡’的手里！怎么获得的就没人知道了！就像凭空塞给你的一样！毕竟死了没有意识！而我们的寿命，也将被锁死在六十岁左右！但就算不用能力，体内的诡也在一刻不停地吸食我们的寿命！所以想活到六十？那是奢望！总部档案里有……但那跟我们无关！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在燃烧自己的命！直到我们彻底油尽灯枯，死去……体内的诡就会占据我们，把我们化成新的‘诡’！凭本能的去杀人！杀得越多，它就越强！这就是它们重返世界的……证明！”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铁一般的森然：
“记住！诡无法被杀死！无法被触碰！杀得人越多就越恐怖！”
三句话，如同三道烙印，狠狠烫在陈宁的灵魂深处！
信息像海啸般冲垮了他的思维堤坝！
寿命锁死在六十！不用能力或许四五十岁就死了！用了能力就是加速自杀！最终的归宿是化为一只仅凭本能杀人的诡！
郑元景加入了官方在锦官市呆了八年！三十岁就要死了！这就是血淋淋的样本！寿命太短了！
延寿！必须延寿！
官方档案里或许有记录！他们一定有办法！为什么郑元景没有被延寿？是因为贡献不够？还是要求过于苛刻？更或者说官方会付出的代价巨大？
而自己想活下去，想摆脱这催命符……似乎只有加入官方，爬到能接触秘密的位置这一条路！
还有一种可能是郑元景告诉自己这些……啊在等这一刻？逼自己就范？
陈宁的大脑疯狂运转，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又被架在火上烤。
破局？无路可破！
靠自己摸索延寿的方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投靠其他势力？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而官方……至少还披着一层“正派”的皮……
是赌命加入？还是……再挣扎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慌，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最后镇定，看向郑元景：
“我明白……你说这些，还是想我加入。但我现在……真的不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悬崖边试探着伸出脚，“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改变主意了，我第一个选官方怎么样？”
他死死盯着郑元景的眼睛。
两个目的：一是想要一个“预留位置”的承诺；二是争取时间，赌一把自己能否找到其他延寿的渺茫希望！
他才十八岁！他不想头顶时刻悬着铡刀，更不想第一次任务就变成炮灰！
郑元景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利落：“我可以帮你报备个名字。但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现实，“毕竟万一你转头进了别的组织，然后再来当卧底……那时候我恐怕死了都闭不上眼。”
陈宁听懂了。暂时不绑死，但也绝了他投靠其他势力的路。
能做到这一步……郑元景已是破例。
陈宁心头五味杂陈。换做是他自己，面对一个油盐不进、只想独善其身的人，恐怕早就拂袖而去，哪还会给什么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