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倭寇到达吕四的第二天,陈凡便已经通过侦骑得知了消息。
但是陈凡绝不会想到,这次来松江的倭寇,目的并不单纯仅是烧杀抢掠。
三日前,倭寇在得知吕四有大梁盐商购盐的消息后,便做出决定,从吕四与海门之间的汊港登陆。
随即许栋等人便带着倭寇大部,一分为二,一路包抄吕四,抢掠金银盐货,另一路则直奔海门、狼山一线,将后路可能得堵截兵马一并拦截。
可他们着实没有想到,竟然刚刚登岸就抓到了几个勋贵子弟,并且用他们骗开了海门、狼山的防御,几乎全歼了这里的梁军。
平野又宏报仇心切,待狼山战场收拾完毕,他便要跟许栋借兵渡江南下。
谁知许栋却说,现在狼山营、庐州卫已经被歼灭,正是北上扫荡盐场,抢掠盐货的好时机。
平野又宏与他大吵一架,执意要求南下。
奈何形势比人强,许栋等十二寨首领千里迢迢泛海而来,可不是为一个倭人报仇来的,自然全都不肯。
平野又宏自己又不敢单独带兵去松江,毕竟哥哥生死殒命的教训摆在那里,所以他只能收敛心中的愤愤,没奈何跟着大队北上。
还真别说,这一路他们这群倭寇行进得顺利异常,梁军主要防守的区域是在江南,江北重点地区则放在淮安府、扬州府与运河两岸,淮州等地防备极其空虚。
事实上时值深秋,盐业正处于休憩期,吕四那里则是最后一批等待交付纲商的盐货。
这帮倭寇哪里知道这些,他们还以为淮中十场,个个都像吕四这般,于是乎一路扫荡过去,却发现,栟茶等地等待他们的只有衣衫褴褛的灶丁,和几个管理盐场的小官儿。
许栋等人还不死心,奔着来都来了,便找附近的大城抢上一波才是正理。
可惜梁军反应很快,淮州卫下辖的卫所兵收拢了逃散的青壮百姓,卡在盐运河对岸监视倭寇这支人马。
顾敞又调集了扬州营等几支人马围追堵截。
倭寇本就是流动作战,见这鸟地方一点油水都捞不着,攻打城池梁军又有了防备,便有了退缩之心。
就在这节骨眼上,平野又宏又闹将了起来,许栋等人一想,反正这里待不下去了,不如就先回返。
说不定梁军以为他们都在江北,等她们带着手下儿郎突然杀到江南,江南或无防备也为可知。
就在这种情形下,这群倭寇用小股人马吸引着纠缠的梁军,大队则用搜来的小船乘着涨潮回到海上大船后,大部南下。
等他们到了崇明不远处,特意从外海绕行,最后在上海县登岸,杀了上海县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之所以没有在上海县刮地三尺,说来也是上海县倒霉,之前就被民夫们祸害了一遍,这次倭寇进城,又遭了殃。
倭寇进城后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加之平野又宏不住催促,于是许栋便带着大队人马朝松江府治直扑而来,并没有在上海县多做停留。
看着密密麻麻朝小寨奔来的倭寇,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虽然陈学礼将小寨加固,并且加上了一些射孔、望楼。
但这毕竟只是个建在河滩上,暂时性的防御工事。
对付流民和许奇峰之类的江丨徒、土匪还行,指望这个能抵挡住穷凶极恶的倭寇,那就算天兵天将来了也只能束手。
陈凡满脸忧色地看着密密麻麻的倭寇,心中也在打鼓。
其实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条是在此与倭寇拼死,但自己这边,满打满算只有三千多人,小寨甚至都摆布不开。
还有一条则是退回松江,依靠刚刚修缮好的松江城防御倭寇。
无疑,这第二条才是良法。
这点不仅他想到了,随军参赞的覃士群第一时间便给出了他的意见:“东家,倭寇势大,我们所出之地,狭小难以展开阵型,若是被倭寇破坏船只,则立刻陷入死地,为今之计,只有赶紧退回松江,凭坚城以自保,方为良策。”
听到这话,旁边的彭陵颇为诧异地看了看这不起眼的老年文士,显然觉得覃士群这老头临阵头脑清晰,是个人才。
一旁的陈学礼也深以为然,对陈凡道:“二叔,自有倭警以来,我已经将周围船只全都收集在此,我马上护送二叔登船,我率本部人马殿后。”
何凤池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睛看向陈凡,显然也是赞同覃士群的应对之策的。
陈凡被众人用殷切的目光看着,等待着他下决心。
可他依旧沉默不语,看着上海县的方向,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彭规见状,以为陈凡临阵犹豫,不耐烦道:“你们这些汉人文官,最是麻烦,要战出营便战,要退登船即走,这战也不战,退也不退,到底作甚打算,速决。”
彭陵听完二叔的话,眼中带着一丝审视看向陈凡,等待他的回答。
十几吸后,陈凡终于开口了。
可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呆立当场。
陈凡看着众人道:“我们撤回松江,那新泾附近的民夫怎么办?”
“都这时候,还管那些泥腿子作甚?”彭规第一个叫嚷起来。
一旁的永顺土司少主彭陵眼中也露出一丝不可觉察的嘲弄。
可在场所有的汉人此刻却全都沉默了。
土司可以将治下百姓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可他们不行。
虽然这些民夫有些人受到许奇峰那贼人的蛊惑,冲击上海县,其中有不少人造了不少孽。
但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千里迢迢来松江修河,所为者,不过是给自己妻子儿女增添一两件体面的衣服,给家中的老夫老母的碗里添上一两顿肉菜而已。
若是对他们不管不顾,任凭他们被倭寇屠戮、掠夺、绑架。
那陈凡修这条河的意义在什么地方?
难道真是为了自己的官帽?
不,绝不是。
也绝不可以丢下这些民夫百姓不管。
陈凡心中决心已下,缓缓开口道:“陈学礼、彭规,你二人各带本部人马前往吴淞江段,将百姓用船只摆渡过河,撤往华亭。”
彭规还没有说话,陈学礼却先急了:“二叔,你带人去护送百姓,我留下阻击倭寇。”
陈凡眼睛一瞪:“你的手心又痒痒了嘛?”
陈学礼眼眶一热,想起几年前,夫子抽在他手心的戒尺,抹着眼泪道:“二叔,学礼听你的,但……但你要保重啊!”
陈凡下意识想抚一抚他的头,但见他兜鍪穿戴的整整齐齐,突然欣慰地帮他扯了扯甲胄,温言道:“放心吧,二叔,还要亲自给你行冠礼呢!”
“二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