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风起北美1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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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廿四,寅时末刻,赵甫庄(今天津武清区汉沽港镇)。

天色刚泛起鱼肚白,顺军大营便在淡淡的晨雾中苏醒过来。

与其说是苏醒,不如说是被迫的骚动。

军官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粗哑中透着疲惫和不耐:「起来,起来了!都他娘的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开拔!」

「快点,磨蹭什麽,想死在这里吗?」

士卒们从简陋的营帐里钻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带着宿营後未洗净的污垢。

他们胡乱地拆下帐篷,卷起铺盖,将少得可怜的乾粮塞进背囊。

动作缓慢,士气低迷,许多人眼神空洞,只是麻木地执行命令,像一群被驱赶的牲口。

昨日下午从天津城外仓促撤离,一路急行军三十多里,至夜色深沉才在这处荒废的小镇紮营。

许多人连饭都没吃就倒头睡了——实际上也没什麽可吃的,营里的粮食只够熬些稀粥,每人分到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在碗底沉浮,用树枝都捞不起来。

田见秀从临时徵用的一处民宅里走出来,脸色憔悴,眼袋浮肿,显然一夜未休息好。

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迟缓,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稍稍清醒了些。

他抬头朝西边望去,但什麽也看不清,只看一片朦胧的灰白。

闯王给的命令很明确,急速撤回京师,与主力汇合,然後分批往陕西、山西撤退。

据闻,权将军刘宗敏已经带着五千老营马队先一步西撤,除了为大军开路,还有就是威慑撤退途中那些可能心生异志的降附官员和将领。

这番西撤,怕是不好走呀!

田见秀心中有些沉重。

「泽侯。」刘希尧催马赶到他近前,面色凝重,压低声音,「昨夜派往东北方向的一队哨探————未曾返回。共五人,都是老营斥候,按说寅时初就该回来复命。」

田见秀眉头一皱:「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刘希尧摇头,「我怀疑,他们可能是遇到了不测,遭到某个不明势力的攻击。」

「————」田见秀听了,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笑,「多半是那些投附的地方官员或者明军游骑将他们袭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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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若是京畿、河北、河南等地听闻大同巨变,更是获悉我军在京师城下铩羽而归,怕是情形更不乐观了。

刘希尧闻言,心下默然。

他环顾四周,两万五千余人正在缓慢集结,队伍拖得很长,前後绵延三四里。

士卒们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许多人连兵器都拿得歪歪斜斜,显见士气不高。

是呀,要是各地降附的明朝官员和将领听到我大顺军屡攻京师不下,而且大同总兵姜镶突然反叛归明,那必然会引发诸多连锁反应。

那些人本来就是迫於形势才投降的,一旦看到大顺军势颓,必然会群起效之,重新投回大明朝。

毕竟,我大顺根基不稳呀!

除了陕西一地稍是平稳,其他地方诸如山西、河南、河北、山东等地,皆是兵不血刃地逐一接收,远未进行彻底清理和整顿。

许多大明官员和将领也都是复任原职,不过是换面旗帜,谈不上有太多忠心。

他们就像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怀揣着复杂而沉重的心情,大军开始迤逦西行。

队伍行进得不是很快,而且士气低迷,即便有军官连声呵斥,也无法提振半分军心。

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如今都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们从陕西出发时何等豪情,以为改朝换代就在眼前,以为从此就能翻身做主人,以为跟着闯王就能封侯拜相、荣华富贵。

可现实呢?

围困京师一个月,死伤数万,连城墙都没摸到。

他们赶来攻打天津,夺取漕粮,以为这是条生路,却也是损兵折将,连城门都没进去。

城头上的新洲藩兵用火炮和火铳告诉他们,此路不通。

这般空手而回,对士气的打击是致命的。

田见秀甚至不敢想像,如果这些士兵知道了大同叛乱,知道了後路可能被截,知道了天下大势正在逆转,会是什麽反应?

恐怕会炸营。

所以必须瞒着,只能瞒着。

关於大同叛乱的消息,目前只有少数核心将领知道。

对普通士卒,他们只说「奉闯王令,回师北京,配合主力合攻京师」。

太阳逐渐升起,天色亮了起来,队伍在缓慢移动,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田见秀神思不属,脑海中反覆盘算着,如何顺利返回陕西,走哪条路最安全,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叛乱和截击?

还有,粮食能撑多久,路途之中可有补给?

那些伤兵又该怎麽办?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时,後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从东北方向疾驰而来。

田见秀循声望去,看见几骑探马疯一般地奔来,马匹浑身是汗,白沫从嘴角溢出。

那几骑探马神色极为慌张,甚至有一人背上还插着一根羽箭,随着马匹奔跑而颤抖,鲜血已经浸湿了半边衣甲。

田见秀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立即催马上前,刘希尧、谷可成等将领也意识到不对,紧随其後。

「报————」为首的探马小头目径直奔至田见秀马前,也顾不得下马行礼,狠狠勒住马缰,那马前蹄扬起,嘶鸣着停下。

「泽侯!」探马头目声音嘶哑,言语急切,几乎是在吼,「东北五里外————出现大量骑兵!全都是————骑兵,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有————数万之众!」

田见秀闻言,脸色顿时惨白,眼睛瞪大了。

数万骑兵?

在这个地方?

在这个时候?

「何方兵马?」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是————是关宁军吗?」

「不是关宁军!」那名出身於宣府镇的探马脸上露出一丝惊惧,「那些骑兵没有打关宁军旗号,但根据属下远远看见的衣甲和旗号样式————怀疑是————是清虏!」

最後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在场的将领都听见了。

空气瞬间凝固。

「清虏?」田见秀与刘希尧互相看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骇然的表情清虏怎生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在辽东吗?

怎麽会在这个时候深入京畿腹地,出现在天津西北数十里的地方?

「你看真切了?」刘希尧厉声问道,声音都有些变调。

「属下————不敢完全确定。」探马头目喘着粗气,「距离还远,烟雾尘土也大。但那些骑兵的衣甲制式、旗帜样式、还有冲锋时的队列————跟我们在边镇见过的建虏骑兵,太像了!」

「而且数量————如此之多,关宁军绝没有这麽多骑兵!」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起初是微弱的、像是远处闷雷般的轰鸣,接着震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

田见秀能感觉到胯下的战马开始不安地踏蹄,能看见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跳动,能听见营地里所有的马匹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们————来了!」有将领突然失声惊呼道,声音里满是骇然。

他伸手指向东北方的旷野上,手指颤抖。

众人循声望去。

薄雾早已散去,火红的太阳已经挂在半空,阳光刺眼,东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股粗大的黑线。

那不是雾,不是烟,是奔行中的骑兵。

无数的骑兵。

那黑线正在快速变粗、变宽,像决堤的洪水,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席卷而来。

「嘶————」田见秀倒抽一口凉气:「大意了!」

他们来得好快!

从探马回报到出现,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五里路,他们就冲过来了?

「全军停止前进!」

田见秀嘶声大吼,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调,但他顾不上了。

「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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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阵!」

「准备迎敌!」

「长枪手上前!」

「火铳手列队!」

「骑兵两翼掩护!」

各级将领的呼喝声次第响起,声嘶力竭,混杂着恐慌和绝望。

军官们拼命鞭打战马,在队伍中来回奔驰,试图将正在行进的队伍转变为防御阵型。

但仓促之下,想要将一条长达三四里的行进队伍转变成严密的防御阵型,那是何等的艰难。

整个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後方的部队听到命令,试图停下、转向、列阵。

中部的部队还在惯性作用下前进,撞上前方停下的人。

前方的部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只是看见後面乱了,也跟着乱。

重车堵在路上,堵塞了通道。

伤兵被人群挤倒,发出惨叫。

马匹受惊,挣脱缰绳乱冲乱撞。

更要命的是士气,或者说,大军已经没有士气了。

大军西撤时,本来就是士气低迷,军心不振,满肚子牢骚和抱怨。

而且粮秣短缺,许多人连肚子都没吃饱,今晨出发前每人只分到小半个杂粮饼子。

这边刚刚离开临时营地,还未走一个时辰,便突然遭遇大股骑兵袭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中蔓延。

「清虏!是清虏!」

「鞑子骑兵来了!」

「跑啊!快跑!」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但一旦喊出,就再也止不住了。

许多降附的明军士卒和流民丁壮根本不等命令,率先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军官试图阻拦,但被惊慌的人流冲倒,甚至被踩踏。

田见秀在几名军将的协助下下,勉强控制住中军一部约五千人。

这些大部分都是老营精锐,虽然也惊慌,但多年的征战让他们还能保持最基本的纪律。

他们匆匆列成一个圆阵一长枪手在外,弓弩手、火统手在内,骑兵在两翼游弋。

但阵型稍显松散,露出大量空隙和破绽。

而那股从东北方向滚滚而来的黑线,已经近在眼前。

田见秀终於看真切了。

那确实是————清虏。

他们戴着尖顶的、带有护颈和护耳的铁盔,盔顶上插着高高的缨枪,身穿各色棉甲,手中握着马刀或长长的骑枪,刀锋和枪尖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奔驰,而是整齐划一的、有节奏的冲锋。

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那种威势,足以让任何未经训练的军队瞬间崩溃。

更可怕的是,冲锋的骑兵开始加速了。

他们伏低身子,紧贴马颈,马刀前指,枪尖放平,发出一声声怪异的、不似人声的呐喊。

各色旗帜,各色衣甲,滚滚洪流,正以无可阻挡的冲势席卷而来,要将他们这支仓皇西撤的顺军彻底吞没。

田见秀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刀,然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全军————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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