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北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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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的江南闷得很,空气湿热湿热的,黏在皮肤上甚是难受。

道旁的柳条一丝风也没有,垂头丧气地挂着,几只黑蜻蜓贴着水面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又急又碎,像是受不了这天气,又似乎预示着晚间一场大雨的来临。

邵树义顺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丝竹声。

不对,不光是丝竹,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出来,混着若有若无的吟咏0

这便是文人雅士的聚会麽?音乐、美酒外加诗歌?

管事闷着头在前边带路,引着他绕过影壁,没有往正厅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东跨院。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芭蕉,廊下悬着两盏羊角灯,光晕昏黄,照得地上的方砖泛出一层潮湿的光。

花园那边的人声越来越清晰了。隔着一个月洞门,邵树义能看到些许宴席的场景一几张黄花梨的长案摆成雁翅形,案上杯盘罗列,酒壶温在铜盆里,白气袅袅地升上来。

几个年轻的士子分坐两侧,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正挥笔在纸上写着什麽,大约是席间即兴的诗作。

丝竹声从屏风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这些人是专业的,士子们喝酒吃肉时,丝竹声大一点,待到他们说话时,就稍微小一点。

邵树义还注意到西边的角落里有一架屏风,紫檀木的框架,镶着花鸟、牡丹。屏风後面似乎有什麽动静,像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只悄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你就在这等着吧,别乱跑。」管事把邵树义领进东侧的一间偏厅後,吩咐道。

随後又看向梁泰等三人,道:「随我来吧,把礼品带到库房去。」

三人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

方才路上看了,费家确实是一个典型的有钱但无人的家族。宅院内确实有不少人,但一看就是没经受过正经训练的仆人,吓唬吓唬蟊贼还可以,对上花山贼那种剧寇就等死吧。

所以,他不是很慌。

三人把礼品归拢了下,由梁泰、卞元亨背走,铁牛留了下来,侍立於侧。

管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让人端上来一壶茶,便行礼告退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便宜货,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盏里,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偏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乌木长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仿李衎风格的竹石图,再就是墙角的一个博古架,零零散散摆着几件瓷器,邵树义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值什麽钱。

邵树义施施然坐了下来,慢悠悠地等着。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急,像是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似的。

他镇定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汽扑在脸上,没觉闷热,只觉心下火热。

在大人物眼里,我已经不算「腌臢泼才」,而是「奢遮人物」了吧?如果他们知道曹洛、邵树义是同一个人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等着,也不着急,气定神闲。

大约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夹杂着说笑声。

有人在门外向屋内看了一眼,道:「咦?今日还有客人?」

邵树义瞄了一眼,原来是三个喝得半醉的士子。

当先一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系丝绦,头戴一顶新样式的幞头,面容清秀,只是两颊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邵树义没起身,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句容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松江、嘉兴、平江的士子们依然岁月静好,不同人不同命,自己走不了他们的路,他们也走不了自己的路,如是而已。

「客人?」道袍士子怔了怔,看样子喝多了,遂道:「窝在这里作甚?花园那边正在作诗呢,费公出题,以「悯农」为主旨。不如同去?」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我只知米价涨跌,却不知如何作诗。」

几人见他说话市侩,顿觉无趣,摇摇晃晃地走了。

邵树义端起茶碗继续饮着。

江南这一片,对读书人是真的优容。

旁人这般喝多了瞎嚷嚷,可能要被斥责,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真性情。

旁人看到美女跟上去,那叫登徒子,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风流雅事。

说白了,他们有话语权,很多时候拥有更多的放浪形骸的资格。

费雄这般地位、如此身家,一天天地请这些人来聚会,可见一斑。

听说有的名士嘴还挺臭,对费雄没什麽好话,但老费却不怒反喜,愈发敬重一当然,这般姿态做出来後,费雄的形象在文人圈子里好了一些,没那麽市侩铜臭了。

邵树义一边想,一边喝着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嗓音:「曹舍到了?」

费雄走进来了。

邵树义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礼:「见过费公。」

费雄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稳。

他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扫了一圈,坐了下来,问道:「不知该叫你曹洛呢,还是邵树义呢?」

「都可以。」邵树义说道。

「什麽时候去的江阴?」

「有两年了。」

「知道我为何见你吗?」

「不知。」邵树义是真的很好奇。

他没「预约」,只是临时上门,本着有枣没枣打两杆的心思,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人家真请他入内了。

「近来时常听到你的名字。」费雄说道:「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上报,你派人在海船户中收买船只,却不到官府过割,亦不出海运粮。更有海船户举家逃亡到你那里做活,千户所想找人时却找不到,最後一查都是你在作梗————」

「以讹传讹罢了,费公明监。」邵树义说道。

江阴常熟所是漕府辖下诸千户所之一,自然是有海船户的。没想到这个所的人打了自己这麽多小报告,不知道是今年开始的还是以前就有一估计是前者。

费雄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很快话锋一转,问道:「你要那麽多船作甚?」

邵树义暗暗琢磨这句话。

费雄没有指责他收买船只、庇护海船户这类挖朝廷墙角的行为,说明这个人本身对朝廷并没有特别强的忠心。

这其实可以理解。费雄与泉州陈氏、蒲氏这类海商家族有区别吗?细枝末节上或许有差异,本质上并无区别。

说穿了,大元朝经商风气很浓,商人做官的比比皆是,上海费氏又与市舶分司关系密切,亲朋故旧很多,本人还在漕府任官,就是个官商一体的家族罢了。

他们注重的是利益,与士大夫家族其实不太一样,对朝廷没那麽多忠心历史上元亡之後,江南士大夫怀念前朝的可不少。

想到这里,邵树义便回道:「行船做买卖而已。

「7

「运货?」

「是。」

「盛业商社是你的吧?」

「不错。」

邵树义回完话後,暗道曹洛这个马甲大概可以去掉了,有点地位的官场人士都知道其可以和邵树义划等号,再过一段时间,知道的人会更多。

「都跑哪些地方?」费雄问道。

「从旧义仓码头出发,至苏杭、嘉兴、通州、扬州、江阴、无锡、江宁、芜湖。」

「芜湖也去?」

「去的。」邵树义说道:「三月间,刚往返了一次芜湖。四月又跑了趟安庆、池州、

江州、景德镇。」

「如何?

「不是很好走。」邵树义说道:「有条船被人火攻,被迫在池州停靠修理,花了不少钱。数月间,运送货物的夥计死二人、伤二人,尤其裕溪口一带,让人谈之色变。」

费雄闭目思索。

作为跑船数十年的老海狗,费雄对内河运输航线同样十分熟稔,片刻之後,叹道:「以前我家也有亲戚做内河运输买卖,前年转给别人,不做了。」

邵树义恍然。原来费雄对局势的变化是有深刻了解的啊。

也是,他们这类官商家族对营商环境最是敏锐不过,读书考上去的官员未必都有这麽清晰的认识。

他最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了,不累,大家也不用说什麽车軲辘话,更没有微言大义,只有**裸的利益。

但老费这些年似乎在向士大夫阶层转变啊,拼了命想往里头挤,这似乎是个问题作为赵孟的女婿,费雄其实比沈万三家族更容易挤进去。

「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费雄突然问道。

邵树义闻言,精神一振,道:「素闻海外奇珍甚多,中土之人爱之,海货到港之时,往往销售一空,其利之厚,让人趋之若鹜。我有两条海船,想出海通番,苦无门路,不知明公————」

费雄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面带笑容,拱了拱手,道:「我出船、出货,所得愿与费氏平分。」

这话口气不小,盖因能提供得了船只、货物花费的人多得很,人家凭什麽选你一或者说带你玩?

但费雄听完却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问道:「听说去岁江阴秦望山剿匪战,是你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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