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攥着手里的息壤,青光从指缝间渗出来,把她那张新生的脸映得莹莹发亮。
她仰头看着白刑,越看越气,憋了半天,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
“真不要脸!”
“那是你的东西吗你就……你就抢……”
怜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接不下去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也没几个骂人的词,最后又憋出一句:“反正你不要脸!”
杀伤力约等于零。
白刑甚至没怎么生出恼怒的情绪,目光还是钉在她掌心里的息壤上,迫切又渴望。
疫鼠从斜后方窜了上来,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一闪,落地时已经站在了怜身侧。
他叉着腰,那张雾蒙蒙的脸上两只猩红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惊奇道:“小干巴?”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好看?”
怜被他这一嗓门喊得脸颊又烫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丰盈的皮肤,她马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的,指尖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啊?我好……好看吗?”
疫鼠使劲点头:“废话!”
“你以前那副干巴样子跟柴火棍成精似的,现在……现在……”
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也词穷了。
“反正就是好看!”
怜的耳尖红了一截,目光偷偷朝陈舟那边瞟了一下。
“大人……大人也觉得好看吗?”
陈舟僵硬地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怜身上,沉默了足足两息。
他还处于计划被打乱的遗憾中。
陈舟只是想让怜略微引出一丝息壤的气息,以加固白刑的执念。
结果怜突然爆种了,举手投足间青光四溢,威势逼人。
他现在要是再凑上去,主动挨白刑一下,多少有点刻意了。
但他也不能责怪怜。
陈舟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下次有人要提前爆种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好歹让他有个心理预期。
虽然心里百转千回,但陈舟面上没什么变化。
他看了怜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漂亮。”
陈舟并没有敷衍,现在的怜,除了少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气场,以及力量带来的底蕴,外貌上确实已经有了几分当年天女魃的神采。
眉眼舒展,唇色浅淡,一头青丝从肩头垂落到腰际,站在青光里的时候整个轮廓都柔柔的,几乎可以预见日后会是怎样的绝代风华。
得到陈舟的认可,怜的嘴角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怜捏紧息壤,立马转过头,冲白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就不给你!”
白刑的脸色本来就难看,被她这么一激,三张兽面同时张开嘴,惨白色的涎水从齿缝间滴落。
疫鼠也负责帮腔,挡在怜身前,做她的嘴替。
“你个长白毛的畸形玩意儿,长这么多脑袋是想当肉铺摊子还是怎么的?”
“肩膀上挂三颗脑袋你以为很威风?”
“息壤是你的?”
“你配吗你就要?”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逼脸,瞪什么瞪?再瞪把你那三颗脑袋抠下来当夜壶使!”
“十万年的老不死还这么不害臊,抢小姑娘东西你算什么东西?”
“哦?生气了?”
“气吧气吧,气死你正好省得我们大人动手!”
“赶紧的,气死一个让鼠大爷瞅瞅。”
白刑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黑。
“一群八阶的虫子,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巨爪从地面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狂风,凛冽的杀意。
“找死!”
他认出来了。
刚才那团粘液里爆出来的青光,那股帝女血脉的气息,还有息壤跟她之间那种紧密到几乎不可分割的联系。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
那个女人复苏了。
他是亲眼见过天女魃全盛时期的,但眼前这个少女跟当年的天女魃比起来差得远了。
是个好机会,八阶的虫子,拿什么跟他洞虚期的本体打?
十万年过去了,他修到了洞虚期,而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连基本功都没练扎实。
等阶差距摆在那里,再怎么爆种也翻不了天。
白刑的巨爪横抡出去,惨白色的光芒涌出来化成一道贯穿整座地下空间的光柱,直直朝怜的面门轰去。
疫鼠见那爪子真要砸下来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伸着脖子补了最后一句。
“找死你妈!你个没毛的白皮猪——”
虽然有点犯怵,但疫鼠到底觉得自己是个爷们,他死死站在陈舟身旁,准备硬抗这一下。
狠话已经放过了,心情舒畅了,一鼠做事一鼠当。
大不了就是被拍散一次,反正是邪祟,死不了。
而陈舟眼前一亮,没想到峰回路转,他的苦肉计居然还有机会。
陈舟立刻努力往疫鼠身边挤。
好兄弟,让让位置,这一招务必让本尊来扛!
白光逼近,怜很生气,又有些感动,她从疫鼠和陈舟中间挤上来,站在两人身前,青色的长裙裙摆在地面上拂过。
她张开双臂,瘦削的身形在那道白色光柱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我不准你动我家大人!”
“你这个坏东西!”
手里的息壤在她喊出这句话的同时轻轻一震。
青光暴涨,阻挡住了白刑杀意凛然的攻势,然后掠过他脖颈上那三张兽面。
鹿头浑浊惨白的眼珠忽然闪过一丝清明的光,鹿角上缠着的白色污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
狐狸头甩了甩,一口咬在了白刑的脸皮上,奋力撕扯。
惨白色的皮肤被硬生生撕下来巴掌大的一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筋肉。
鸟头的喙趁机直直贯穿了他右侧太阳穴的位置。
喙尖从皮肉里穿进去,不停地翻动。
白刑的巨爪在半空中刹住了。
钻心的疼从脸皮和太阳穴两个地方同时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
白刑咬牙切齿,三张兽面在他脖颈上疯狂扭动撕扯,鹿角的尖端划破了他后颈的皮肉,狐狸和鸟还在不停地咬啄。
他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了。
“你们这些畜生——!!”
命官缩在白刑脖颈侧面,尽量把自己那颗头颅往白刑的肩胛骨后面藏。
但鹿头的角太长了。
那根遍布裂痕的鹿角在挣扎中猛地一顶,锋利的角尖从侧面贯穿了命官的面颊,从口腔里穿出来,带出一截血肉模糊的舌头。
命官的惨叫声尖利刺耳。
“啊——!!”
他的脸被鹿角钉在白刑的肩颈上,血从脸颊的窟窿里汩汩往外涌。
怜站在几步之外,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本能地继续催动着息壤,青光芒源源不断地从她掌心里涌出来,覆在那三颗兽面上。
她能感觉到那三颗头颅内部还有残存的意志在挣扎,正在跟白刑体内那层惨白色的污染抢夺控制权。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白刑的爪子停下来了。
这就够了。
只是持续使用息壤的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感觉自己的下肢正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皮肉正在缓慢地融化成粘稠的液体,像之前那样重新变回一团瘫软在地的粘液。
怜咬着牙,没有停下。
青光的源头处,危月燕的气息越来越浓。
之前碎裂成齑粉的黑斑在息壤的滋养下重新凝聚,一双银白色的翅膀从青光中展开,尾羽一点一点地拼合成型。
陈舟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口气叹了又叹。
这下好了。
最后的机会也没了。
连危月燕都快复活了,他要是这时候冲上去硬挨白刑一下,反倒显得刻意了。
苦肉计彻底破产。
陈舟看着白刑那副一边惨叫一边挣扎一边还死死盯着怜手里息壤的癫狂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算了。
虽然过程出了岔子,但结果应该还行。
白刑对息壤的执念已经疯魔了,现在息壤就摆在他面前,只会让他越来越不顾一切。
大帝宫的轮廓在他脚下缓缓展开,像一朵从铁石中绽放的莲花,一层一层地打开。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怜的手腕。
打断施法!
怜正全力催动着息壤,被陈舟抓住手腕的瞬间整个人微微一僵,掌心那股青色的光被陈舟带着的死气轻轻一压,收敛了几分。
“逃!”
陈舟的声音平淡而简短。
他拉着怜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黑色光芒骤然暴涨,裂缝扩张成一道丈许宽的入口,大帝宫的轮廓若隐若现,浓郁的鬼气从深处涌出来,裹住了他和怜的身形。
白刑正在和脖颈上那三颗兽颅撕扯得不可开交,余光瞥见陈舟和怜往下沉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息壤的气息正在变淡。
他等了十万年的东西,正在从他眼前消失。
不行。
不准!
他不允许!!
白刑猛地抬手,五指攥成拳头,狠狠砸在了自己脖颈侧面。
嘭的一声闷响。
狐狸的头颅在他拳下碎成了一团肉泥,白色的碎片混合着黑色的血液四溅飞射。
第二拳砸下去,鸟头的颅骨咔嚓一声塌陷,喙从中间断裂成两截,耷拉在血肉模糊的颈侧。
两颗兽颅萎靡下去,白刑的嘴角也马上涌出一大口鲜血。
他被自己神术反噬了。
强行抹杀已经被息壤唤醒的三兽意识,对身体和修为的损伤远超他预想。
他感觉体内的修为猛跌了一截,命官的脑袋在鹿角的穿刺下还在凄厉的惨叫。
但白刑没时间管那些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目光死死锁定着那道正在闭合的青黑色裂隙。
怜的下肢已经融化了大半,从膝盖往下变成了一滩粘稠的液体,她在被陈舟拉进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白刑,手里的息壤还在散发着微弱的青光。
白刑的瞳孔里只剩那一团青色。
她撑不住了。
她的修为根本不足以长时间驾驭息壤。
这才多久,下肢已经化成了粘液,继续催动下去整个人都会重新变回那团粘稠的尸斑。
那是天地至宝,落在她手里只能发挥出一时的威能,拦得了他一时,拦不住他一世。
她已经山穷水尽了。
白刑的嘴角扯开一个狰狞到近乎疯狂的弧度。
追!
必须要追!
息壤马上就能到手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小山一样的惨白色躯体带着满身崩碎的血肉和开裂的毛发,朝着正在缩小的裂隙猛扑过去。
陈舟拉着怜穿过裂隙,特意放慢了速度。
不慢不行,太快了陈舟怕白刑跟不上。
万一那扇门关上了白刑没来得及挤进来,他这波就白演了。
所以陈舟控制着大帝宫入口闭合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整整两拍,给白刑留了足够的时间。
白刑的巨爪扒住了裂隙边缘。
他的身形太大,那扇门根本容不下整具躯体同时通过,但他不管了。
他硬往里面挤。
肩骨撞在门框上,撑得石质门楣吱嘎作响,大片的碎石和尘埃从边缘崩落下来,裂缝从门框顶端一路延伸到地面。
白刑的面容扭曲,两只前爪死死扣着裂隙两侧的岩石,把裂口往两边掰开。
咔——嚓。
门框又扩了一尺。
逃?
往里逃?
白刑狞笑着往门里挤。
红袖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白刑,摇了摇头,一把拽起赵烈残破的身躯,跟着白刑身后掠了进去。
门在白刑尾巴尖挤进去的那一刻终于彻底合拢了,泥土重新从边缘涌上来把裂隙填平,整座地下空间重新恢复了那片被日光阵照亮的金色。
一切归于安静。
白刑的四爪踩上了大帝宫内部的地面。
他环顾四周,瞳孔微微眯起。
他刚才挤进来的时候,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力量在阻拦他。
那力量很隐晦,在他的躯体穿过的时候那道墙轻轻抵了他一下。
但只有一下。
很快就消失了。
白刑轻蔑地哼了一声,暗金色的单瞳里闪过一丝不屑。
想必对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连最后关门的力气都没了,只剩这点残存的禁制还在勉强运转。
他迈步往前走了几丈,巨爪一横,拍碎了左侧一根灰黑色的石柱。
碎石四溅,尘埃翻涌。
“怎么?”
“底牌用完了?最后连洞府也搬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十几丈外,陈舟正拉着怜往走廊深处走,脚步不紧不慢,后脑勺对着他,背影看起来既从容又沉静。
白刑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
“也是,一般人总会在自己的洞府布置大量阵法机关,但你确定——”
他朝前又踏了一步,巨爪从碎石堆里抬起来,惨白色的光芒在爪尖重新凝聚。
“在我面前玩弄阵法一术,不觉得班门弄斧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