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小心！”
亲兵猛地推开李苍，自己却被流矢射中肩胛。
李苍扶住亲卫，眼见四周弟兄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这些皆是随他出生入死的袍泽，如今……
“烽烟！东北烽烟起了！”
有人惊呼。
李苍猛抬头，但见东北方向一道狼烟冲天而起，虽被自己的将士及时扑灭大半，仍有残烟袅袅。
远处已隐隐传来马蹄声，三十里外长安守军，见烟来援！
“速战速决！”
李苍嘶声吼道。
“张三，你断后，其余人随我焚尽粮草！”
一人抱火冲入粮囤，虽中数箭仍不松手，三人结阵挡住路口，直至被乱枪刺穿也不退半步。
李苍双眼赤红，横刀舞若银龙，所过之处叛军纷纷倒地。
终在援军马蹄声近至里许时，最后一座粮囤轰然倒塌，烈火吞噬了整座村落。
“撤！”
李苍咬牙下令。
“校尉，阵亡弟兄的尸首……”
一年轻士卒哽咽道。
李苍望向火光中那些熟悉的面容，喉头哽咽。
“带不走的，记下名姓，他日立碑。”
“可叛军残暴，恐会辱尸……”
“顾不得了！”
李苍翻身上马。
“今日若恋战，我等皆葬于此，弟兄们才是真白死了，活着，多杀叛军，方是报仇！”
残部疾驰出村，身后火光冲天。
李苍回头望去，五十余具唐军尸骸静静躺在烈焰旁，他紧紧攥住缰绳，心里似渗出血来。
半个时辰后，叛军援军赶至，为首将领见粮仓尽毁，尸横遍野，暴怒欲狂。
“唐人！欺人太甚！”
他挥刀斩断烧焦的旗杆。
“将唐狗头颅悉数割下，悬于村口，传令各军，明日扫荡周边村落，鸡犬不留！”
副将小心翼翼问。
“将军，是否追击？”
那将领望向前方黑暗的旷野，良久，冷声道。
“唐军敢深入至此，必有接应。
传令多派斥候，探查唐军营寨虚实。至于这些村子，屠了便是，让唐人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另一边，李苍率残部在一处密林暂歇，清点人数，生还者一百四十三人，皆带伤。
“校尉，喝口水吧。”
亲卫递上水囊，左臂包扎处渗着血。
李苍接过，却先递给身旁重伤的其他兄弟。
随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其他受伤兄弟的身上。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村落隐约的哭喊声，那是叛军在屠村报复。
“校尉，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一年轻士卒突然问道。
“我们烧了粮草，却害了百姓……”
李苍望向长安的方向。
“今日不烧粮，明日叛军吃饱了，会屠更多村子。”
“战场之上，从来只有两害相权，我等能做的，唯有早日光复长安，让百姓不再受这般苦楚。”
此后数日，李苍带人又截杀叛军斥候十一人，探得若干军情，随后返回唐军大营。
军连营十里，旌旗猎猎。
李苍一行入营时，沿途将士皆侧目，这百余骑甲胄残破，满面风尘，然眼神锐利如刀，浑身肃杀之气令人心悸。
中军大帐前，亲兵查验腰牌后肃然起敬。
“李校尉，大帅已等候多日。”
帐中，郭子仪正与诸将议事，见李苍入帐，他抬手止住众人议论。
“末将李苍，参见大帅！”
李苍单膝跪地，呈上军报。
郭子仪细细阅罢，良久不语。
帐中诸将皆知，他们派出的十余支侦骑，仅三支返回，李苍部更是建了奇功。
“焚粮十七囤，杀敌五百余，阵亡一百余人。”
郭子仪缓缓道。
“李校尉，你以为此战是胜是败？”
李苍垂首道。
“末将以为是败。”
“哦？”
“用百人精锐换五百叛军是败，惊动敌军致其屠村报复，是败。
末将请罪。”
帐中一片寂静。
忽然，郭子仪抚掌大笑。
“好！胜不骄，败不馁，方为将才！”
他起身扶起李苍。
“若论斩获，算是胜。
焚毁的粮草，足供叛军万人十日之用。
长安叛军如今粮草吃紧，必不敢大举西进，为我军重整旗鼓争得时间，此功，可抵万金！”
郭子仪环视诸将。
“传令，擢李苍为游骑将军，阵亡将士从优抚恤，记功策上。”
众将皆贺，李苍却殊无喜色，只深深一揖。
“末将代阵亡弟兄，谢大将军恩典。”
离开大帐时，日已西斜。
李苍走至营西一处小帐，帐前有兵士持戟而立，见他来，躬身行礼。
“李校尉，杜参军正在帐中。”
掀帘而入，但见一人青衫旧敝，正伏案书写。
听得动静，那人抬头，此人正是杜甫。
那一日离开之后，这群百姓便被唐军将士带回了军营。
而杜甫被安排在营寨西侧一处小帐中。
帐内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床榻、书案，甚至还有一盏油灯和几卷空白竹简，这在军营中已是极好的待遇。
王虎更是亲自送来被褥和文房四宝。
“杜先生，校尉吩咐了，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两个弟兄叫牛大，牛二，负责护卫您安全，他们都是老实人，您有事就吩咐。”
杜甫连声道谢，待王虎离开后，他坐在书案前，抚摸着粗糙的竹简，心中百感交集。
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他颠沛流离，亲眼目睹了太多惨状。
叛军残暴，朝廷军队也时有扰民，百姓在夹缝中求生，苦不堪言，他本已心灰意冷，没想到在这军营之中，竟遇到一位理解自己的将军。
“文章可以载道，可以警世……”
杜甫喃喃重复着李苍的话，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他铺开竹简，研墨提笔，略一思索，写下，笔尖在简上游走，将这一路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倾泻而出。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杜甫抬头，只见李苍提着一个小坛走了进来。
“杜先生还在写？吃饭了吗？”
杜甫连忙起身。
“李将军你们回来了？”
“是呀回来了，巡营路过，找炊事营要了点酒，虽不是什么好酒，但能暖身。
先生可愿陪我喝两杯？”
“将军厚爱，老朽岂敢推辞。”
李苍在案对面坐下，杜甫斟了两碗酒，酒确实一般，带着股涩味，只是喝下，却是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
“先生方才在写什么？”
李苍问道。
杜甫将竹简推过去。
“老朽将近日所见略记一二，请将军过目。”
李苍接过，细读。
竹简上的字迹瘦硬有力，记录着从长安这一路上的见闻，被焚毁的村落，饿死路边的尸骨，哭泣的孩童，绝望的老人……文字平实，却字字泣血。
读到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一句时，李苍的手顿了顿。
“先生这写的是亲眼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