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路明非不是龙王,是人间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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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玉录》残篇中记录过一句话:「所谓救赎,实为暴力。」

路明非从未想过,夏弥手中让枯木逢春、死灰复燃的奇蹟,剥开层层闪闪发光的糖纸後,内里竟是这般腥臭且残酷的真相。

掠夺、拆解、搬运。

为了在荒原上托起一座名为奇蹟的通天巨塔,就必须将周遭千里的瓦房尽数踏平。

但这又算得了什麽?

如果代价仅仅是这些————

哪怕要点燃整个西伯利亚的冻土,把终年不化的寒冰化作沸腾的红莲地狱,只要能让蜷缩在轮椅里、随时会熄灭的小太阳重新燃烧,路明非觉得自己真的会拎着折刀,在这个世界的喉咙上狠狠来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庆幸笑容明亮如太阳的女孩,如今仅仅保有一个凡人的躯壳。

「当然...」

路明非低声道,「克拉拉当然是个凡人。她最怕痛了。」

夏弥冷哼一声,白皙的脚尖骤然发力,带着潮湿的凉意,毫不客气地在男孩怀里踹了一下。

「收起你悲天悯人的表情,同桌。我们可是混血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收割者,你居然在担心除草的时候会踩死蚂蚁?」女孩冷哼一声,娇俏的脸庞在忽明忽暗的雷光中显露出一抹神只般的漠然,「路边的野草不够,你就去杀猫!猫的命不够厚,你就去屠龙!随便拉出一个来,命都比普通人硬得多。」

她从沙发深处撑起身子,湿漉漉的发丝垂落在路明非手背,冰冷且沉重。

「听着,同桌。成神的路是用屍体铺出来的。」

盯着面前忽明忽暗的黄金瞳,路明非手下力道失了控。捏的女孩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神性淩冽的金光像被掐断的保险丝,散得乾乾净净。

「你想捏断本小姐的脚吗?!」夏弥吃痛地低吼,神性散尽,只剩下少女的娇嗔。

路明非沉默着。

直到窗外的闪电接二连三地划破他的瞳孔,他才低低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夏弥愣了一下,捕捉到男孩眼中飞速消逝的狠辣,心里咯噔一声。

这家夥不会真被她忽悠了,准备去当个灭世的大魔王吧?

她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失落与试探:「真的...准备好了吗?」

路明非庄重地颔首。

「我刚才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如果去大润发的海鲜区。以我的速度,杀一年的鱼。当我心冷得跟斩鱼刀一样的时候,提炼出来的生命元素一定够了!」

夏弥半撑着身子,眼皮一跳。

老旧的水管里,传来滴答、滴答的节奏,似在嘲笑她这个傻子。

软绵绵地向後倒去,女孩把脸陷进乱糟糟的靠垫里。一副这个世界赶紧毁灭吧,最好连同这个同桌一起人道毁灭」的摆烂表情。

可在靠垫遮掩的阴影中,她嘴角终究还是不可抑制地勾勒出一抹弧度..

「喂,你知道翠————」

在雷鸣坠入凡间,洁白而汹涌飓风刮过的刹那。

路明非完成了观测。

「轰!」

事实证明。

薛丁格的猫死了。

猫猫死前吐出了降临於雪原之上的第一缕晨曦,一场在盛夏午後兜头砸下的暴雨。让男孩跌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暖流漩涡。直至海啸退却,在这滩涂之上,在这毫无遮掩暴露在最灼热的日光下,感受深海中最隐秘的潮汐。

「路————明————非————」

风暴中心传来了女孩的声音,像被揉碎在云层里的雷鸣,带着濒临决堤的羞愤。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实践才能出真知。

不比网际网路上看世界。

现实中的有些风景,一旦看了一眼,灵魂就会被经久不散的暴雨永远打湿。

从此往後,无论你走在撒哈拉的艳阳下还是躲在温暖的壁炉旁,你都只会觉得寒冷...

是融化在伟大荒芜雪原深处、彻骨的清冷。

「啪——!」

羞愤欲死的女孩发动了一记重踢,白生生的脚底板印在路明非胸口。

可谁能想到这家夥竟纹丝不动,身体连晃动都没一下。

生物力场吃下了所有动能。

夏弥只感觉自己踹到了一块生铁。

「你是铁打的吗?!」

女孩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小腿,却无能为力。只能惊恐地瞪大灿若熔金的眼睛,瞳孔深处转着委屈而模糊的圈圈。

路明非回过神,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胸口。

他偏过头,在仿佛要把他挫骨扬灰的羞愤视线中,一脸淡然道:「师父。我真的。受益匪浅。」

夏弥张了张嘴,只觉大脑在滋滋尖叫,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片刻後。

薛丁格的猫大概已经被当场火化了。

女孩把自己包裹成要去南极科考的爱斯基摩人,除了脑袋和脚丫子,每一寸皮肤都对路明非执行了严密的防御。她半躺在塌了一半的旧沙发里,语气重回神秘学导师的清冷。

「你知道《翠玉录》吗?」她幽幽开口,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

沙发的另一端,路明非正襟危坐,「我不知道。听起来是某种只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被一群穿燕尾服的老头抢破头的老古董。」

「那你还知道什麽?!」夏弥磨了磨牙。

「————知道你家浴室大门原来没坏。」路明非挠挠脸,语气诚恳得让人想报警,「刚才摔的那下劲儿挺大。」

「翠玉录!链金术石板!」

金色的余辉在瞳孔深处明灭,女孩恨不得把某块不存在的石板直接拍在这衰仔的脑门上。

「其上之能,其下之能,皆归於一。太一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如是获得世界之荣耀,远离黑暗蒙昧。」」

「在秘党自诩精英的老家夥里,一直有一派理论。他们认为《翠玉录》不只是链金秘籍,而是一本通往神座的船票。」

「链金术师们管这条路叫古道黄泉」。是横跨在红莲业火与恶鬼悲泣间的罅隙,窄如刀锋。如果你能一直走下去,不被两旁伸出的焦黑枯骨拽入深渊,不被焚尽灵魂的烈焰化作齑粉...」

「当你推开尽头沉重的石门後,你就是神。」

....好吧,我有点印象了,我记得薯片给我的资料里提到过这个观点。」路明非不解,「可我记忆没错的话,还有一种说法是从地到天才是一切链金术的极致追求。毕竟这个境界,就足以把废铁变成黄金,把凡人变成不朽。」

夏弥转过头,金光在化作两点在极夜中不熄的火种。

「这是凡人的极致追求。」

「实际上,这只是一半。因为人类从泥土爬向苍穹,仅仅只是摘到了生命果实。」

「可只获得生命果实是远远不够的,这只是半神。半神之躯承载不了永恒。你必须重新坠落。在大地深处咀嚼智慧的禁果。」

「必须死一次。穿过最深邃的幽冥。」

「如此这般,尽头才是天堂。」

「所以,你的意思是?」路明非问。

「掠夺。」夏弥回答得很乾脆,这词从她温润的唇齿间蹦出来,带着令人战栗的刀剑嗡鸣,「想要登神,你就得在那条路上挖出一颗成色、权柄、灵魂都足以与你匹配的心脏。然後,亲手吃下去。他们管这叫封神之路。

「6

「」

男孩从来不是傻子。

「你想让我走上这条路?为什麽?」他轻声发问。

夏弥动作一滞。

她这才惊觉自己这番话带了多少私心。

她抿着嘴,半晌才轻声呢喃:「秘党里有个传闻,你应该还没资格听。」夏弥再次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新的时代要开了。祂将带着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而归。当祂睁眼的时候,这个世界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法则,都会和垃圾一样被烧成焦炭。」

积攒了几个纪元的复仇火焰?

路明非心跳漏了半拍。

白帝城地宫中支离破碎的壁画在脑海中拼凑。

Apokolips.

NewGods.

天启星,新神。

祂们终将在黑暗君主的指引下归来。

「你说的是......天启星的新神?」男孩沉声道。

夏弥愣住了。

这又什麽玩意?

新发售的游戏吗?

无可救药的悠哉怪..

女孩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

「同桌...」她轻声呢喃,「同桌。如果一根枝条上长了两颗相连的果实,养分只够一颗活下去。你会亲手掐死另一颗吗?

「6

「」

「我不知道。」路明非摇摇头。

夏弥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穿着宽大校服裙、披着羽绒被,没心没肺的疯丫头又回来了。金光在她的眼底散作漫天星屑,烂漫得无可救药:「哎呀,你看看你。这种老掉牙的掉水里先救谁」的问题,你居然还要思考。大不了你就把水烧开了,让老婆和妈妈一起去泡温泉不就是了。」

眨眨眼,路明非眼里掠过一抹足以劈开黑暗的炽热。

「你说这个我可就有动力了。」他指节上的戒指亮起一抹红光,像在余烬中重燃的火星,「因为我真的有能力两个一起救!」

夏弥眼皮一跳,她这简直是听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睡前故事。

无奈地向後倒在抱枕堆里,感受着由於过於离谱而产生的荒谬安全感。

「————希望吧,英雄。」女孩大大咧咧地将两只穿着纯白棉袜的脚一并蹬进了路明非的怀里,「现在先把你的手挪过来握住。」

棉袜的质感软塌塌的,包裹着脚踝,透着一股不讲理的女王范儿。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又是这个流程?」

「正经点!」

夏弥在沙发里翻了个身,半眯着眼睛瞪他,「刚才一直被你打岔,我都忘记正事了。

之前多亏了你差点把云层都烧化的眼睛。把地上的一片野草宰了。游离的生命元素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我顺手捞起来塞进她体内的。」

「这不能怪我。」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收紧了五指。

「练就对了!喏,拿着。」夏弥随手从茶几边角处拽起几朵紫罗兰,塞进路明非空着的手,「试试杀掉」它们。用意志把它们的生命线扯断。」

「记住,要快。四元素螺旋缠绕,生命依附於元素而存在。这是造物主编织的死结。

你慢一秒,生命就会在元素溃散的瞬间烟消云散。」

路明非接过花。

紫罗兰的花瓣带着某种让人昏沉的幽香。

他深吸一口气,暗淡的黑瞳深处,鎏金翻涌。

世界在他眼前轰然解构。

紫罗兰化作一团旋转的星云。

土的厚重、水的灵动、风的狂烈与火的暴戾纠缠在一起,形成了微缩的四螺旋结构。

这就是这个世界一切生命的锚点。

而在螺旋结构的核心处,一根若有若无的绿线正缓慢律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

他依旧表现叛逆。

完全不按照夏弥教的那样温和地去沟通元素,而是直接把精神力化作一只带着高压电的钩子。

强行一钩。

「刺啦——!」

紫罗兰内的四元素漩涡崩碎了。

绿线被他毫无怜悯地硬生生拽了出来。但路明非并没停下,他微微一拉,绿线直接被他捏在了手中,一抹耀眼的金色从中心晕染开来,将其染成了一根流淌着生命力的金丝。

而这几朵娇嫩的紫罗兰,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脆、发黄,最後碎裂成铁锈色的灰烬。

「这样吗?」

路明非转过头,指头缠绕着耀眼夺目的金色生命丝线。」

「」

「————路明非,你是怪物吗?」

花灰散落,夏弥坐直了身子。

一头湿发贴在脸上,却遮不住她瞳孔里翻江倒海般的惊惧。她在这一刻看到的不是一个男孩,而是一个提着镰刀路过花园、无所谓的死神。

「还好,挺简单的。就像把游戏的技能点洗掉,再重新点一遍。」路明非挠挠头,语气轻松。

「传递给我,别愣着。」夏弥咽了口唾沫,示意他进行最後一步。

可这也是足以让任何生命有可能爆体亡命的一步转移!

路明非点点头,顺着纤细的足踝,将被染成金色的生命线平稳地灌注进去。

没有一丝颤动,更没有所谓的排斥,只不过是一滴水消失在汪洋里。

夏弥嘴角抽动了两下,这挫败感比洗完头发现没带毛巾还要严重。

「算你狠。」

她微恼地轻哼,没好气地把脚抽了回来。

「下一课,也是最後的一课。看好了,这叫——元素置换!」

夏弥神情肃穆,紧接着将手伸进乱糟糟的靠垫里,竟摸出一把硬币,她随手挑出一枚,平放在手心里。

「要改变元素,首先要「理解」元素。去听元素的声音。」

她平铺掌心,硬币也似乎是感知到了天敌的逼近,不可抑制地颤栗起来。

紧接着...

原本闪烁着廉价光泽的硬币迅速变色,黑铁之色将其覆盖。

而在镜瞳的视野中,路明非便看到了微观粒子在其的蹂躏下,正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被迫改变了延续了亿万年的排列顺序。

「这是在基础上改变物质形态。」

「而下一步...」女孩微微眯起眼,瞳孔深处金色的火光升腾,语气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傲慢,「才是真理。」

五指猛然收拢。

路明非竟是看到了一个炽热的光球。

高温、高压、强磁场。

种种极端环境竟在光球中的硬币上堆叠!

硬币在哀鸣中崩溃。

「这便是核心。摧毁物质固有的秩序,令其陷入彻底的死亡。」

发出一声低喝,夏弥随手一掷,将混沌、灰暗、不再具有物理常性的质点跃入虚空。

精神力的狂潮席卷而过。

地、风、水、火被彻底释放。

随後...

又有元素在其中汇聚。

当一切尘埃落定,重新落入夏弥手中的已然不是圆滚滚的硬币。

一只金属蝙蝠。

路明非盯着这玩意儿,眼皮一跳。

这不他之前上课画的蝙蝠镖吗?!

「赏你了。」夏弥随手掷来。

路明非握住,掂量了一下。

啧...

完全不符合体积的质量。

这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却有着十公斤重。

「分子有不同的舞姿,元素亦然。」夏弥瘫进沙发垫里,黄金瞳里倒映着路明非啧啧称奇的脸,语气清冷,「火对应正四面体,风对应正八面体,水对应正二十面体,土对应立方体。」

「通俗易懂的说,就是固态、液态、气态和等离子态。」

「而我,刚刚便强行打破了硬币内部的稳定结构,抹除它作为铁」的一切属性..

「」

「它的硬度、熔点、延展性,乃至它在人类字典里的「概念」。」

她指着蝙蝠镖。

「接着,我注入了极致的地」,再融入了稀薄的风」。」

「现在,这玩意儿不是钢,也不是银。它是我随手捏出来的新金属」。当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把它变成一根针,却让它拥有一座大山的重量。」

「怎麽样?这就是链金术的七大终点之——元素置换。」

「拥有重新定义万物的力量。」

路明非捏了捏沉重的蝙蝠镖。

他能感受到在这冰冷的质感下,四元素被重新排列组合,被强行囚禁在一个极不稳定的逻辑框架里。」

「」

见男孩不说话,夏弥一时还以为对方是被打击到了。

「好了,别灰心。」她轻声说,语调里带着某种梭哈般的豪赌感,「这其实是本师父压箱底的活计,不信你看...」

她拍向身下斑驳的旧沙发,使得方才抓出的硬币们竟如惊弓之鸟,在一连串撞击声中冲向半空。

下一刻...

「叮!」

蛮横的高温领域诞生。

金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外壳迅速泛起刺眼的橘红,接着在半空中直接坍塌成了灼热的铁水。

铁水没有下坠。

它们在磁场的揉捏下拉伸定型。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

硬币们死掉了。

取而代之数枚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的蝙蝠,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围着夏弥飞旋,双翼边缘切割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啸叫。

「链金术·死神之镰。感觉如何?」夏弥仰着小脸,「在我的领域里,任何金属都是我的奴隶。它们会被顷刻置换成链金刃,然後————」

「把敌人切成漂亮的小方块。」

她并拢双指,斜斜一划。

蝙蝠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

路明非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这熟悉的起手式。

这不就是【天地为炉】加上【剑御】吗?

「帅是挺帅的。」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擡起手。

漆黑的蝙蝠们僵在了半空。

黑色剥落,银色回归。

蝠翼缩回圆润的边缘,利刃退化成平庸的质地。

在夏弥近乎呆带的注视下,在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蝙蝠们整整齐齐地重新变回了略显陈旧的硬币。

「啪。」

路明非装模作样地合上手掌。

他哼哼两声,学着夏弥刚才的样子挑了挑眉:「难度似乎不大。只要搞清楚了它们之前是怎麽「活」过来的,顺手把它们再送回坟墓里,这种事..」

「也就是按个「CtrI Z的功夫,师父。」

「我精神力挺够用的。」

夏弥僵在了沙发里。

片刻後...

「你走吧。为师现在的CPU已经烧了。不想教了。快滚。」

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语气透着一股绝望。

路明非有些犹豫。

「快滚!不然你真想留在这睡觉吗!来自M78的外星人!」夏弥不由分说地踹了男孩一脚。

路明非揉揉屁股,最後看了一眼这简陋到近乎荒凉的家,转身推门,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咣当!」

沉重的防盗门轰然关上。

「叫你走还真走啊!」

夏弥怒不可遏。

但又只能无奈地把脸深埋进膝盖,蜷缩进过於宽大的小熊睡衣里。

窗外的雷鸣低沉。

原本热闹过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女孩眯着眼,来自灵魂深处的惫懒感袭来。

世界在退後,化作一场没有声音的黑色大雪。

她想睡了。

就这麽睡过去,如往常般在漫长的冰河纪里把自己埋进恒古不化的雪堆。

可...

就在这大雪的缝隙里..

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不知死活地响起!

「噔。噔噔。噔。」

很没礼貌的敲击声。

夏弥睁开眼,怒气冲冲,但随即又化为错愕。

这是她见过最荒诞的一幕。

隔着模糊的水幕,一张脸贴在窗户外面。男孩单手抓着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大半个身子悬在大雨中央。

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女孩踩过地板,拉开早已在岁月里朽坏、正发出刺耳呻吟的金属窗。

「路明非!你神经病啊!这是八楼!」

但她的尖叫声在风雨中显得很是单薄。

男孩咧嘴一笑,额头上还粘着一片被风吹烂的不知名树叶。他伸出手,将三个不沾一点风雨,带着满满鼓胀感的袋子,递到了女孩鼻子底下。

「给你。」

「三份全家桶。今天的学费。」

忙碌了一天的路先生。

直到午夜时分才敲响了属於他的翡翠堡垒。

.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异常突兀,路明非缩着脖子溜进家门。

只可惜正对着大门的真皮沙发上,空气冰冷。

皇女坐正中央。一身象牙色的真丝公主睡袍,裙摆樱花瓣般散开,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她身侧,女总裁正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麽。至於另一边,则是正优雅摇晃着一支红酒杯的女忍者。

路明非扶着门框,清了清嗓子。

「大夥都还没睡呢?正在深夜办公吗?」

没有回应。

直到零动了。

女孩踏着拖鞋,走至路明非身前,鼻翼颤动了两下。

看的男孩都有些心虚,「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明非,」零仰起头,「而且你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百八十分钟。」

「————今天晚上有一场学术研究。」路明非目视前方,义正言辞道,「我跟同学深入讨论了一些关於微观粒子重组的基础理论。」

「连回家这种事都能忘?」

酒德麻衣轻笑,摇曳着一双长腿走了过来。

「而且...」零忽然上前一步,将鼻尖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眉头越锁越紧,「你们贴得很近?」

「什麽近不近的?大家都是知识的搬运工..」路明非在审判之眼下挣紮,「最多也就进行了全家桶式交流。原味鸡嘛,冷了就不好吃了。」

「是吗?」坐在一旁看戏的酒德麻衣终於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吗?」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红酒,在路明非身边慢悠悠地打了个转,香风缭绕,「可你这青苹果的味道。」

她半眯着眼,语气玩味。

「是叫夏弥的小丫头吧?」

「学外语呢,路少爷?外语里「青苹果」怎麽说来着?」

「误会了。」路明非辩解,「你们知道,有些学术问题,在水果摊里讨论起来更有灵感!

「」

「」

「明非。该去洗澡了,热水。」零冷不丁道。

「收到!」路明非如蒙大赦,胡乱挥着手,「那就晚安!各位!我先去看看克拉拉。

「」

「克拉拉小姐早就睡了。」苏恩曦叫了一声。

随着男孩离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苏恩曦从笔记本电脑後探出头,撕开一袋薯片,金黄的碎屑落在她价值不菲的职业装上。

咔嚓一声,她咬碎薯片,斜眼看向零。

「啧啧,我们伟大的皇女殿下。上次我还劝你,忍得太久容易内伤。」苏恩曦含糊不清地吐槽,「结果呢?现在占有欲强到连演都懒得演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你就不怕这只小怂猫被你吓跑了?」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二楼转角消失的身影。

「你们不了解他。」她声音轻软。

「虽然我很不想反驳,」苏恩曦放下薯片,语气里带着点傲慢,「但你的表现除了这种近乎病态的监视,也没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那个男孩,他心里藏着一个世界规模的荒原,只有太阳和黑夜才能笼罩这片荒原。你确定你这一丁点苹果味的醋意能填满它?」

59

「」

发现无人回应自己,苏恩曦不解地擡头看去。

却见女孩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但眼中的不屑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苏恩曦一愣,愤愤不平地塞了一大口薯片:「行行行,皇女殿下最高,我就多余操这份心。」

转过头,零看向窗外虚无的黑夜。

那晚的誓约在她脑海里翻涌。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本该冷若冰霜的躯壳里产生了一种名为雀跃的震动。

吃薯片的家夥永远不会懂。

男孩从不喜欢被当成救世主供起来。

他需要的,是即便他已经飞上九霄云外、如神明般俯瞰地球的时候,依然敢用力揪着他的领口、用最嫌弃的语气命令他去洗澡的人。

因为只有这一刻,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零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又要去哪?」苏恩曦没好气地问。

「暖床。」零头也不回道。

门廊里的灯光斜斜切入屋内,路明非站在克拉拉的房门口,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晌,才轻如落羽般扣响了沉重的胡桃木门。

无人响应。

唯有轻微的沙沙声。

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

克拉拉陷在厚厚的鹅绒被里,睡颜恬静。

盯着女孩的影子看了很久,路明非心中关於「掠夺、封神、剥离生命」的残酷,在触及这如瀑的金发後,终於温顺地缩回了心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笑了笑。

.

咔哒。

门关了。

可几乎是在光影彻底消失在门缝里的顷刻间。

床上沉睡的神明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瞳孔里哪有一丝睡意,全是名为计划通的狡黠。

「感谢你,苏恩曦小姐。」

克拉拉念念有词,她像条入水的锦鲤,在床单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两只枕头被她用来充当稳固的胸垫。平板被她从枕头最深处掏了出来,屏幕的幽光映亮了由於兴奋而微红的小脸。

「晚上打算看什麽?」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

「薯片管家说...」克拉拉熟练地滑动屏幕。「越是逻辑不通的剧情,越能修补受损的脑细胞。她给我推荐...」

「明非?!」

克拉拉惊呼一声,颤颤巍巍地把平板塞进枕头底下。

可由於缺乏生物力场,整张大床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嘎吱声。

她无奈地回过头。

路明非并没有离开。

他倒挂在房门上方的横梁处,双脚勾着装饰性的雕花边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这就是苏恩曦说的你已经进入的深度睡眠」?克拉拉。」路明非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抓狂的无力感。

「你居然也喜欢这种三流肥皂剧。」

看着由於无奈而显得过分沧桑的衰仔,克拉拉破罐子破摔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支起身子,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大雨过後的微光里狂舞,她理直气壮:「别告诉布莱斯。」

「她会嘲笑我的审美。甚至可能会为此建立一个专属的加密档案。」

路明非叹了口气,无声无息。

「早睡早起。克拉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一块正在漏电的电池。生物钟一旦紊乱,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你是怎麽发现我的。」克拉拉无奈。

「你忘记了吗?超级视力,超级感官。」

「可恶...」

「抱歉,我去偷偷练习了。」路明非得意洋洋。

「是吗?」

克拉拉鼻尖嗅了嗅,嘴角流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青苹果味?」

路明非一怔,有些懊恼。

「真的很明显吗?为什麽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闻得到。」

「你被熏入味了,明非。」克拉拉伸出手,指尖轻点路明非的鼻尖。她笑容收敛了,湛蓝色的瞳孔深处,只有足以洞穿星云的透彻,「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吧?她今晚对你做了什麽?」

路明非不敢直视这双澄澈的眼睛。

「她教了我一些可能让你会好起来的东西。」

「克拉拉,我准备...」

「明非。」

克拉拉往前凑了凑,温柔地注视着男孩。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交换任何东西。只要我就在这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偷偷瞒着布莱斯看这种狗血剧,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揉了揉男孩湿哒哒的头发。

「救赎如果是用别人的鲜血灌溉的,长出来的也只会是带刺的玫瑰。乖。我可不想让你最後连笑容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但...

男孩没有和往常一样妥协。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蛮横且不可理喻地握住了克拉拉纤细的足踝。寒意隔着薄薄的棉袜,渗透进他的掌心,激起了一阵颤栗。

而在这一刻,路明非闭上眼,意识潜入深邃黑暗的海。

这里有着被封存在他每一个细胞深处的太阳能量。是璀璨、能够令冰川消融、让万物生长的金色粒子。也是他眼里待宰的羊羔。

「死吧!」

他心中怒吼。

作为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黑客,路明非暴力入侵了自己的免疫系统和能量循环。他在体内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充满活力的金色微型恒星一个接一个地捏碎!直至汇聚成一团近乎白炽的湍流,顺着手臂,化作一道金光撞入克拉拉体内。

突如其来的生命灌注让女孩原本瘫软的娇躯有些僵硬,原本由於衰败而黯淡的瞳孔,在一片骤然升高的室温中剧烈震颤。如玉般的足踝,此刻竟由於过载的生机泛起了一层玫瑰般的红晕,呼吸骤然淩乱,如同溺水的人突然吸入了一大口带有阳光味道的氧气。

可路明非却在衰败,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坠落,龙血在发疯,躁动的基因正抗议主人败家子式的自残。

「明非————够了!」

此刻即使虚弱,但这曾能单手拦截超音速列车的手也依然猛地发力,女孩不由分说地将男孩惨白的脸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滚烫的汗水浸透了睡衣。

掠夺终止了。

路明非埋在带着冷冽气息的雪原里,声音发闷,「————克拉拉。你现在的大动作」,很顺滑。和正常人类一样了。」

男孩大口喘息,话音里透着一股得意。

克拉拉气极反笑,她低头看着怀里快要虚脱的家夥。这家夥刚才是真的要把自己拆了,把骨髓里的每一丝光亮都拿去填补她的亏空。

「是,托路大善人的福,我现在这上半身也能做大动作」了。」克拉拉低低地叹息,她望向他,眼底没有惊叹,唯有疲惫与怜悯,「你这是在把自己烧成灰,明非。为了没用的我...值得吗?」

路明非擡起头,炽热的瞳孔已经暗淡,他却倔强的笑笑,「比起你看狗血偶像剧自愈,我觉得还是我的效率稍微高一点点。」

「毕竟,超人只需要站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再次去拯救他的大都会。」

「可全世界都忘了...克拉拉不需要拯救世界,她只想在局促的小报社里,吃着属於自己的玉米卷。」

克拉拉沉默了很久。

直至忽然牵动唇角,笑容凄清而温柔。她伸出手,一点点理顺男孩额前几缕被冷汗与雨水浸透、乱糟糟贴在眉骨上的碎发。

「克拉拉...太阳明天会升起来吗?」

「当然,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平流层飘落的雪花。

「————这就够了。那麽晚安,克拉拉。」

路明非喃喃着,呼吸逐渐沉稳,陷落在柔软的安眠里。

「晚安。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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