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皇城。
赵桓骂完刘光，殿里安静下来。
骂归骂，气也出了，可问题还摆在那儿。
镇江丢了，韩世忠跑了，江东东部十几个州府还在嗷嗷待哺。
刘光人头落地，能让常州的城墙厚一寸，能让江阴的兵多出五百？
赵桓自己也清楚。
“都别站着了。”赵桓抬手指向堂下众臣：“说正事，如今眼看流寇将要横扫江东，朝廷该当如何是好？”
殿里几个朝臣这才回过神来。刚才骂刘光骂得起劲，现在皇上一句说正事全都哑了。
镇江丢了怎么办？
派谁去？
派多少人？
钱从哪儿出？
这几个问题，谁都不敢先开口。
秦桧站在最前面，垂着手没动。
赵桓的视线在底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桧身上。
“秦相公，你怎么看？”
秦桧上前半步：“臣在。”
“你怎么看？”
秦桧没急着回答，又往前挪了半步，才慢慢开口。
“陛下，镇江已失，再派兵去夺回来，得不偿失。眼下要紧的是把东部那十几个州府保住。”
“怎么保？”
“吴广。”
赵桓眉头一动。
秦桧接着说：
“吴广现在在湖州，跟匪寇缠斗。陛下若能让他加快进度，打通太湖一线，便可以沿着太湖北上，挡住陈胜的攻势。”
“吴广手里现在多少人？”
“一万二。”
赵桓沉吟了一下。
一万二打有三万人流寇的湖州，肯定快不起来。但吴广这个人能打，赵桓是知道的。
“扩军。”赵桓拍板。
秦桧拱手：“臣建议，给吴广拨钱十二万三千贯，米一万四千五百石。”
“吴广手中钱粮充足，他就可以剿招并抚，不仅可以迅速扩充兵马，也可以更快的平定匪患。”
数字一报出来，殿里几个人的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十二万贯，是朝廷秋收之后第一批入库的银钱。
也就是说，朝廷刚收上来的那点家底，要一股脑全砸给吴广。
张俊站在班列里，眉毛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脸色不太好看。
现在朝廷有两支主力兵马，一支是吴广，另一支就是他的。
现在全都给吴广，就意味着他这边就得不到钱粮。
赵桓也注意到了，扫了张俊一眼。
“枢密副使有别的意见？”
张俊愣了一下，赶紧出列：“臣……臣没有别的意见。只是这笔款子数额不小，是否再斟酌斟酌？”
“斟酌什么？”赵桓的语气冷下来：“现在十几个州府等着援兵，斟酌一天，丢一座城。”
“臣只是觉得将钱粮全部给吴广，是否会纵容其骄横？”
“朕倒是可以给张副使，那张副使能即刻北伐横扫流寇吗？”
张俊把头一低：“臣失言。”
“既然众卿都没有意见，就按秦相公说的办。”赵桓挥了挥手：“即刻拟旨，钱粮三日之内送到吴广中。”
秦桧拱手领旨。
朝会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太和殿外的石阶上一长串脚步声。
张俊走在最后，脸色一直没缓过来。
他往前几步，追上秦桧。
“相公，留步。”
秦桧停下脚步，转过身。
“张副使。”
“相公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殿外一处偏廊，没人。
张俊压低声音。
“相公，这十二万贯砸下去，吴广少说也能扩兵到两万，这……”
秦桧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张俊咽了口唾沫。
“相公您是知道的，洛尘当初也就是这么起来的。先是借抗敌的名头招兵买马，霸占扬州府库。再借战功扩地盘，等朝廷反应过来，已经尾大不掉。”
“现在吴广走的是同一条路子。”
秦桧的眉毛抬了一下：“张副使是怕吴广做大？”
“不是我怕，我是替陛下担心。”张俊也不绕弯子，“两万五千兵马在他手里，又是剿招并抚，他在江东收降的兵、抚的民，将来认谁？认朝廷还是认他吴广？”
秦桧笑了一下。
“张副使多虑了。”
“相公你听我说。”张俊把声音压得更低：“吴广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范宗尹虽然能力不足，但是对吴广的判断并无道理？朝廷给他放权。再放下去……”
秦桧抬手打断他。
“张副使。”
“相公请讲。”
“吴广和洛尘不是一类人。”秦桧的声音不紧不慢，“洛尘是从扬州那个烂摊子上自己爬起来的，朝廷给不给他东西，他都能活。吴广不一样，他现在身上穿的甲、手里拿的刀、嘴里吃的饭，全是朝廷给的。”
“没有朝廷他什么都不是。”
张俊张了张嘴。
“只要洛尘还在那，吴广就得依附朝廷一天。”秦桧又补了一句，“这个道理，他比你我都清楚。”
张俊还是不甘心。
“可是相公……”
“张副使。”秦桧的语气变了，“你若是觉得吴广不行，那你去。”
张俊一噎。
秦桧看着他，慢悠悠地说：“东部十几个州府嗷嗷待哺，你去湖州接吴广的兵，把陈胜剿了，朝廷给你记头功。”
“我……”
“张副使是枢密副使，论资历论能耐，比吴广只高不低。你要是肯亲自下场，老夫这就回去跟陛下说，把这十二万贯拨给你。”
张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让他亲自去打陈胜？
陈胜手底下十多万，连刘光的六千老兵都被打得满地找牙。
他张俊带着七八千新兵去，能讨着便宜？
横竖不划算。
“相公说笑了。”张俊干笑了两声，“朝廷规矩，枢密副使不轻易出京。这种事还是得让吴广这种地方将领来。”
秦桧点点头：“老夫也是这个意思。”
“那……就依相公的。”
张俊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秦桧站在偏廊里，没动。
等张俊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走到廊柱边，他停下来。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张俊这个人，秦桧看得透透的。
嫉妒吴广，又不敢自己上。
想让朝廷压着吴广，又怕得罪了人。
这种人，最好利用和忽悠。
吴广是制衡洛尘的人。
张俊呢？
张俊就是制衡吴广的人。
将来若是有那么一天，朝廷真把洛尘干掉了，就可以让吴广和张俊狗咬狗。
而朝廷则可顺势把他们两人一起除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