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的速度已经耽搁了两日，是以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帐外便有了动静。
亲卫们拆帐收灶，将士们整装待发，马蹄声、吆喝声、刀鞘碰马鞍的脆响混成一片，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出很远。
宋柠走出营帐时，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身体的情况比起昨日已经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己走了。
她知晓自己不能耽误了大军的进程，正想着要不要去寻匹马，没想到成安便驾着一辆马车驶了过来。
青帷，厚帘，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近一尺。
宋柠认得这辆车。
是端敏郡主给她备的那辆。
“这……”她抬眸看向成安。
成安自车辕上一跃而下，上前几步，冲着宋柠抱拳道：“宋二姑娘，这马车是王爷亲自带人去寻回来的。您那些包袱、药匣子，还有阿蛮姑娘的东西，都在里头，一样没少。”
宋柠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谢琰会亲自去将马车寻来。
就听成安接着道：“阿蛮姑娘已经在车上了。王爷说，阿蛮姑娘伤重，经不起颠簸，这辆车减震好，比军中的车稳当。”
宋柠听到这话，几乎是扑到马车旁，掀开车帘的手都在发抖。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靠枕、薄毯一应俱全。
阿蛮就躺在软垫上，身上盖着薄毯，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换过了，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宋柠爬上车，跪坐在阿蛮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几日的功夫，阿蛮就瘦了一圈。
她眼眶不由得泛了红，轻声唤着：“阿蛮，是我。听得到吗？小姐来了。”
阿蛮没有任何反应。
宋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却又急急忙忙地擦去了。
人又没死，哭什么哭！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声。
成安站在车外，冲跟着宋柠道：“宋二姑娘，林御医说阿蛮姑娘伤得太重，必须随时有人看着，不能长途颠簸送回京城。王爷的意思是，先让她跟着队伍走，等伤势稳定了，再送你们回去。您看……”
宋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
车帘被轻轻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宋柠坐在阿蛮身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宋柠忽然觉得掌心里的那只手有些发烫。
她低头看去，阿蛮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快，像是在挣扎什么。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阿蛮？”她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脸，没有反应。
她伸手探向阿蛮的额头，烫得她指尖一缩。
发烧了。
她猛地掀开车帘，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林御医！林御医！”
队伍停了下来。
林御医提着药箱小跑过来，上了车，看见阿蛮那张烧得通红的脸，脸色也变了。
他伸手搭上阿蛮的脉搏，闭目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随即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阿蛮的虎口、腕间、肩头各扎了几针，动作又快又稳。
一炷香之后，阿蛮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上的红潮却没有褪去。
林御医收起银针，沉默了一会儿，才下了马车，看向宋柠，“宋二姑娘，阿蛮姑娘伤及肺腑，又失血过多，本就虚弱。如今发起热来……只怕是伤口感染，引发了内热。老夫先施针稳住，但这热若退不下去……”
林御医没有在说下去，但宋柠已经明白了。
眼泪不争气地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重新上了马车，跪坐在阿蛮身边，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阿蛮手背上。
“阿蛮，”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答应过我的事还没做完，你不能……”
她没有说完，只是把脸埋在阿蛮手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暮色降临时，队伍在一处河谷扎了营。
成安去给宋柠送吃的，一炷香之后，又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谢琰正坐在篝火旁，看到成安这副丧气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成安上前凑到了谢琰身边来，压低了声道，“王爷，宋二姑娘一日都没吃过东西了。在这样想去，阿蛮还没醒，她就先扛不住了。”
闻言，谢琰没说话。
成安便又叹了口气，“周砚那小子也去劝过了，没用，要不……王爷您去劝劝？”
“现在谁去都没用。”
谢琰沉声开口，而后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成安。
那玉佩通体温润，雕着祥云纹，成色极好，边角磨得圆润，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的。
成安接过玉佩，愣了愣：“王爷，这是……”
“往西再行两个时辰就到了源城，城里有一间济世堂，堂主张远山曾师承药王谷，是这一带最好的外伤大夫。”谢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带几个人，护送阿蛮和宋柠过去，用这玉佩去请他务必救下阿蛮一命。”
成安握着那枚玉佩，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认得这玉佩，这是谢琰的生母留给他的遗物，这些年从不离身。
成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行礼离去。
谢琰站在原地，看着成安去到马车前与宋柠说了什么，而后解开了缰绳，驾着马车疾驰而去。
夜色中，几道黑色的身影悄然跟上。
谢琰这才收回目光。
林御医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微臣曾听闻贵妃娘娘入宫前曾救下过一名药王谷的弟子，为报恩情，对方留下一枚玉佩，承诺会报此恩。若微臣猜的没错，便是方才那枚玉佩吧？”
谢琰没有说话。
林御医又道：“这么重的人情，就这么送出去了？留着那玉佩，日后说不定能救您自己一命。您这身子……”
“阿蛮的命也是命。”谢琰打断他，声音淡淡。
更何况，阿蛮若是死了，她会很伤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