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解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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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婠提起筷箸的手一顿,听母亲说要行礼,往对面看去,就见两个兄长正看着她。

一个温和地笑着,一个神色平平。

阿婠起身,走到对面,叠着手,先向阿瑟欠身:“大哥哥。”

阿瑟微笑颔首。

她又转到释奴身边,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声音也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二哥哥。”

释奴年纪并不大,不到十岁,但他身量高,非寻常孩童那般抽条式的高,更像一种已初具少年模样的高。

他的肩背挺直,下颌微微收着,坐在那里的姿态和神情,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端凝。

再加上戴缨离开的几年,他性子变了许多,并不亲近他人。

能近他身的无非就那几个,父母和兄长,再就是元初夫妇,别的人,他一概是看不上眼的。

他傲然又冷硬的态度,没人敢将他当普通孩子看待。

面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小妹,释奴并没有多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见她对自己行礼,淡淡地“嗯”了一声。

行过礼后,阿婠跑跳两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也不等娘亲和兄长动筷,自顾自地吃起来。

戴缨从旁看着,心道,这孩子快四岁了,得给她安排一个教习嬷嬷。

规矩、礼仪、进退之间该有的分寸,这些东西,不是天生就会的,如今安定下来,这些课业该补上的便要补上。

用罢饭后,宫人来报,沈家夫人和元初公主来了。

她二人前一日递了进宫的帖子,戴缨正想见见她们,于是让宫人将她二人请到侧殿一叙。

“娘亲,想必丫丫也来了,儿子带弟弟妹妹出宫去集市转一转。”阿瑟说道。

戴缨笑说道:“你们出宫游街,我是不阻拦的,只是娘亲得先见一见丫丫,怪想她的。”

阿婠出生前,戴缨以为女儿就该是丫丫那样,小嘴说话软软的,甜甜的,模样要多灵有多灵。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了一眼仍埋头吃饭的女儿,正用筷子戳着一块点心,戳得点心在碟子里直打转。

那腮帮子还鼓着,嘴角上沾着一小粒碎屑,戴缨暗暗一叹。

那会儿她颠沛路途,吃不好,睡不好,心思重,白日里赶路,夜里辗转难眠,如此一想,总觉着对这孩子亏欠不已。

“阿婠,莫要吃太撑了,一会儿小肚子不舒服。”她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拿开碗筷,端了一杯香茶让她漱口,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拭嘴。

“娘亲,一会儿是不是要出街?”阿婠问道。

戴缨笑看了一眼,对两个儿子说道:“你们看她,别的没听到,这句话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阿瑟笑着对阿婠说道:“小妹,一会儿大哥带你出街,带你走一走街市,看百戏。”

阿婠心里开心,面上不显,嘴硬道:“出街有什么稀奇,从前我二爹爹每天都带我出街哩!”

阿瑟笑而不语,他大她许多,看出小丫头的口是心非,并不同她计较。

“不管你稀奇不稀奇,一会儿和哥哥姐姐出宫,到了街上,莫要乱跑,这个城和从前那个城不一样,要听话,知道不知道?”戴缨提醒她。

阿婠见娘亲发声,乖乖地点头应下了,不过听没听到心里又是另一回事。

侧殿,元初和黛黛喝着茶,不时往殿门看去,听宫人传音,又见一簇人朝这边行来,知道是戴缨来了,赶紧起身。

戴缨进到殿里,两人上前施礼。

“快别多礼,坐罢。”戴缨笑说道,一转眼,看见立在黛黛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头发颜色变深了,眸色也深了,以前是圆圆的小脸,现在有了小巧的下巴,越长越好看了。

连戴缨都不得不叹一声,有些孩子真是专挑父母的优点长,想到这里,不免又看一眼自己的丫头。

丫丫上前一步,对着戴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沈岫问娘娘安,见过娘娘。”

戴缨将她拉到身边,看了又看,之后对黛黛说道:“以后啊,我要认丫丫做女儿的。”

黛黛心领神会,笑说道:“那感情好,她就有两个娘亲疼她了。”

她二人一递一话,旁边的元初还有宫人们都听出话里的意思。

整个殿里,唯一不知事的只有阿婠,听说娘亲要认别人做女儿,哪里肯干,一把攥紧娘亲的手,说道:“不许,阿婠不许娘亲认她做女儿。”

一句童言童语,引得众人欢笑出声。

彼此叙了几句话后,各自坐下。

“溪儿这几日身上不好,怕过病气,就没来。”元初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接着她又问,“你家小子呢?怎么不带进宫来?”

她听陆铭章说了,元初和长安有个儿子,比阿婠小几个月。

“他总也坐不住,年纪小不太好管,怕闹到你,待他再大些,将他带来。”元初说道。

这厢大人们说着话,那边阿婠坐不住了,戴缨看了她一眼,对阿瑟说道:“你们去罢。”

阿瑟等人起身,向戴缨行了礼,退了出去。

几人出了宫门,阿婠和沈岫共乘一辆马车,阿瑟和释奴骑马,一路往最热闹的街市行去。

车内,阿婠侧目,往旁边看,见沈岫双手合叠,放于身前,肩背挺直。

再看她的脸,真好看呐……睫毛长长的,眉毛弯弯的。

沈岫感知到身边的好奇目光,回看过去,微笑道:“公主瞧什么呢?”

阿婠先摇了摇头,接着又点头:“你不能当我娘亲的女儿,知不知道?”

“为什么?”沈岫觉着有趣,有意问道,“公主可否告知原因?”

阿婠像是说什么天大的事情,压低声:“我娘亲在这个世上最疼的就是我,你就算当了我娘亲的女儿,她也不会疼你,只会疼我。”

沈岫点了点头,认同道:“公主说得在理。”接着她又道,“那公主喜欢我么?或是说……觉着我讨厌么?”

阿婠摇了摇头:“你长得好看,我不讨厌。”

沈岫微笑道:“我也喜欢公主,不如这样,我不当娘娘的女儿,给公主当个便宜姐姐,这样好不好?”

阿婠感觉有些绕,不过有一个漂亮姐姐也不错,点头应下了。

很快车马到了路口,阿婠和沈岫在侍女的搀扶中下了马车,阿瑟和释奴将缰绳甩给下人,走到她二人身边。

“街市人多,车马不易行。”阿瑟说道,“咱们从这儿走过去。”

几人纷纷点头,往街市行去。

都中的街市极为热闹,市声喧嚷。

阿婠的一双眼睛看不过来,这条街和从前的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她想了想,以前的街面没有这么宽,人也没有这么多。

还有,每次她出街,街上的那些人都会看自己,可这条街不一样,他们不看自己,各自忙碌。

“画糖人喽——画糖人喽——”一声吆喝响起。

阿婠扭头去看,就见一个小小的摊位,被一群大人孩子围着。

她往那人群钻去,因着个头小,身形灵活,三五下挤到人前,探着脖往前看。

小摊支了一张长桌,桌旁架着一口铜锅,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冒泡。

桌后坐着一个年轻小贩,只见他执铜勺的手腕灵活转动,里面流出如水的丝线,那丝线变成了银色,落在光洁的石板上。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一条活灵活现的鲤鱼成了形,鳞须皆有,阳光下,照得糖画金灿灿的。

这一手,引得围观的小儿们拍手欢叫,阿婠也不例外,她叫得最大声,巴掌拍得最响。

“你,你给我画一条刚才的鱼。”她说道,“还有,再画一个耍大刀的大将军。”

年轻小贩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笑道:“小丫头还知道大将军。”

“快画。”阿婠催促。

小贩点了点头:“好,这就给你画来。”

他依照刚才那样,先娴熟地画了一条鲤鱼,递给过去:“喏,拿着,我再给小阿姑画一个大将军。”

阿婠开心地接过鲤鱼,一点不含蓄地吃起来,一面吃一面等她的大将军。

不一会儿,小贩画好糖人大将军,递过去,阿婠接过,小贩笑着伸出手,准备接银钱,然而,那笑挂了不过一瞬,便冻在脸上。

小丫头拿过糖人,挤出人群,走了。

跟在阿婠身边的侍从因人太多,挤不进去,便在外围等着,见公主出来,立马跟了上去。

刚走没几步,叫嚷声自后传来:“哪里来的野丫头,小小年纪不学好,拿了东西不给钱?!”

侍从回头去看,见是刚才的小商贩,因为他的叫喊,摊位前的围观民众俱看向他们,从围观糖人换成围观他们。

“你这小商……”

一名侍从话刚出口,另一个更响的童音将他的话打断:“我喜欢就拿了,给什么钱?”

此语一出,周边死一般的安静,接着哄地笑出声,再是人们嘁嘁议论。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祖宗?拿人东西不给钱。”

“可不是,小丫头还说得理直气壮哩!看她那穿着,家中也不少钱,怎的小小年纪,不学好。”

议论声中,侍从这才注意到小公主的两只手,各拿了一个糖人。

自知理亏,仆从就要掏钱付了,不承想,小公主又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我爹爹说了,想要什么就拿什么,这些东西都是我的!”

围观之人再次哄笑起来,这次的声音比前一次更大,刺耳的声音在阿婠脑中嗡鸣,连日积压的不适被放大,变成了躁乱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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