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解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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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和释奴说他们见过阿婠。

戴缨和陆铭章在前面行着,猛地顿住脚,侧过身:“你二人见过她?”

“是。”阿瑟和释奴将今晚见到阿婠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她窝缩在墙角,再到带她去医馆包扎,最后到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妇人冲进医馆来。

“你们说一个老妇人将她带走了?”戴缨急声问道。

“是。”阿瑟仔细回想,“小丫头叫她阿嬷。”

戴缨狠吸一口气,往胸口压了压,转身对陆铭章说道:“夫君,是阿婠,是她,她和翠婶在一起。”

她在说完这句话后,心不像刚才那样提吊,孩子和翠婶在一起,起码人是安全的。

之后又贴心地向陆铭章解释:“翠婶是簸箕巷的婶娘,平日里很照顾我们母女两个,是个良善之人,孩子出生后,她每日替我看顾女儿,比我还上心……”

她接着“嗳”了一声:“只要有她在,我这心也稍稍放下一点了……”

陆铭章接过话:“那就好,我让人仔细找她们,你就别再亲去了。”

戴缨先时慌乱,坐不住,担心孩子出事,将各种最坏的情况在脑子过了一遍。

被拐子抱了这些就不谈了,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翠婶将孩子抱离都城,去了西南边。

所以哪怕出动了全城的军兵,她也还是不放心,需得亲自找人。

但现在不同了,知道翠婶带着孩子,并且人就在都城,那找起来应该会很快。

“好,快快将她二人找回来。”戴缨转头对陆铭章说道,“夫君,你多派些人。”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转头对宫人做了吩咐。

之后,他往她面上看去,见她双目仍望着宫人离去的方向。

阿瑟和释奴交换一个眼色,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母亲,儿子们这就退下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去罢。”

两人又行了一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阿缨,回殿里等消息罢。”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干半湿的发尾,再转向她的面部,想要抬手,揾一揾她起血丝的眼角,然而,抬起的手臂只是轻轻抚过她的衣领,又落下,终究没有触上去。

两人并肩回了寝殿。

寝屋不算深阔,布设雅致,一架华丽的四扇屏风隔出内外,屏风上不是山水鱼虫,而是褐金色的花枝暗影。

一入到里间,右侧有一面窗,窗下陈一张矮案,案下铺着柔软的毡毯。

案上摆着小香炉,一摞书册,还有一个白玉细颈瓶,瓶里什么也没插,在那小案后的不远处,靠墙立有一溜书架。

里外间的隔断处,侍立着两名宫装丽婢,垂手安静地立在灯影下。

陆铭章和戴缨于窗前的矮案坐下,两名宫婢上前,为其斟茶,茶水落于盏中,激起热烟,茶香随之漾开,之后两名宫婢静默着退下。

屋室彻底安静下来,这份安静在两人间延长,显得有些不宁。

明明那样熟悉的两人,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话来打发这份安静。

以前他们是怎么做的?

那个时候,也是这般,中间隔一张小案,他看书喝茶,她坐在对面拈针走线,再不然,她坐到他的身侧同他闲说。

她说一句,他便答一句,有时他看书看得过于专注了,就只是她一人在那絮叨,他听着。

至于他听进去多少,她并不在意,只要有他这么个人在旁边就好。

一别几年,两人再见,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就像各自端着三分客气,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彼此语气中却带着试探和小心。

戴缨不知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二人在一起时,她是不能指望他多说话的。

自来便是如此,是以,打破僵局的话头该她挑起。

可她要说什么,她现在满脑子是还未找到的女儿,于是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是绕着女儿转。

“咱们的女儿叫阿婠。”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夫君觉着这个名字好不好?”

陆铭章笑着应声:“好。”

“眼下三岁了。”她继续说道,“一双眼睛格外好看,虎虎的,小小的一个,脾气可大。”

陆铭章端起茶盏“嗯”了一声。

“待你见着她了,一定会喜欢她。”

戴缨说得兴动,今夜情绪起起伏伏,这会儿的精神处于一种既疲惫又兴奋的状态。

先是成功出城,之后和陆铭章重逢,又和女儿失散惊怕了一场,再后来得知翠婶和孩子在一起。

她自顾自地说着和女儿的相处日常,说小丫头有多会吃,一碗粥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要舔一遍。

说她有多会笑,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见者无不心软。

还说她一点也不认生,胆儿大,走在大街上和小商小贩们熟络得很,小嘴巴和谁都能聊上两句,跟个小大人似的。

同她声情并茂地描绘比起来,陆铭章的反应显得有些不衬,只在戴缨看向他时,他会微笑着问几句有关孩子的事情。

可就算他问,那些问题也是干巴巴的,他好像并不擅长怎么来应对这个话题。

他更多的是将目光落在她生动的面目上。

他没能参与孩子的生养这一过程,从怀到生,从襁褓到会跑会跳……他一样也没有赶上。

换句话说,父女二人就是完全的陌生人。

阿婠不同于释奴,当初,为了怀上释奴,他和她做了许多努力,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

那份感情的牵系是不一样的,是从期盼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再说阿瑟,这孩子虽不是他亲生,却是在他膝下长大,长到**岁的时候,他让人将他接到乌滋中部,亲自带到身边教养,骑马射箭、读书识字,都是他一手亲授。

可是这个女儿……陆铭章试图从妻子的话语中和她建立联系,却无论如何感受不到那一份该有的喜悦和惦记。

他只能配合着回应她,再将茶盏放下,安静地听她絮说,待她说完,他半是玩笑地说道:“只怕小丫头不认我。”

“怎会呢,她年岁小,你和她待一段时日,她就认你了,小孩子最是敏感,谁对她好,她就跟谁亲。”她说道。

陆铭章微笑着应“是”。

不过戴缨似是也感知到一点不对味,渐渐停下了话头。

“是不是我话多了?”她问他。

陆铭章笑着摇头:“没有,你说,我听着。”

戴缨并未再说,而是端起面前的茶盏,轻啜了一口。

陆铭章见她眼下发青,说道:“去榻上歇一歇?”

“不了,阿婠和翠婶还未寻到,我就坐在这儿等消息,睡也睡不着。”她一面说,一面将目光往屋门处探。

“你去睡,我坐守着,一有消息,我将你唤醒便是。”

他借着这个空隙,牵起她的手,接触的一瞬,是极细微的颤栗。

灼得她下意识要缩回去,他却将她的手交握住,他的手心出了汗,微潮。

她看向他,他并不接她的目光,而是将她拉起,执着她的手,走向榻边。

“你好好歇一会儿,一有传信,我立马告诉你。”他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坐下,褪了鞋,和衣躺于榻间,以便随时起身。

待她睡下,他并不走开,而是半侧着身子坐在榻沿。

戴缨侧卧着,一只手塞于枕下,微微凉,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认真打量他。

他已不再年轻,却也没有老去,脸上有了些微岁月的痕迹,可那痕迹是镇定,带着淡淡的疲惫感。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好看不在眉眼了,而是从言语间的细枝末节中体现。

像是入夜后,罩着纱的烛火,暖黄暖黄的,朦胧,不刺眼,却又想将他整个人分辨得更清,更透。

戴缨乏了,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缓缓地合上。

待她睡熟后,陆铭章侧过头,将她的手从枕下抽出,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就那么握着,之后便陪坐着,一刻也不离开。

这一觉,戴缨睡得很沉,醒来时,天已亮,眼睛还未看清眼前的物影,大脑已让身体做出反应,先是心跳蓦地加速,再猛地坐起。

在看清榻边坐着的人时,有一瞬间的懵愣。

“阿晏……”她唤他,言语跳脱意识。

陆铭章笑着将她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下停了一会儿,说道:“刚准备叫你,你就醒了。”

“是不是找到阿婠了?”她问。

陆铭章摇了摇头:“传来的消息是,城中搜遍了,并未找到她二人,要么,那老妇人有意带孩子藏起来,要么……她抱着孩子出了城。”

他已让人严守城门,这老妇人是怎么出城的他不知。

戴缨预感不好,怕翠婶抱着孩子去了西南面,投奔阿伏干去,于是将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个倒不会,通往西南面的官道只那几条路,她一个年长妇人还带着孩子,除了官道,行不了其他的路。”陆铭章说道,“官道上我已让人设防,并未见到她们,她若上了官道,会将她拦下来。”

戴缨抬手撑额,问:“会不会去了那座城?”

“你说的那座城我亦让人搜找过。”陆铭章停了一下,问,“不过倒是有一种可能……”

戴缨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问道:“什么可能?”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道:“那妇人打算将孩子带去西南,投奔阿伏干,只是通往西南的路被封了,她便改了道,去了别处。”

“去了别处……会去哪里……”戴缨低头沉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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