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和介看着站在路灯下、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笑容的白石红叶。
单单以麻醉医这点来说,她很优秀。
麻醉评估完整,诱导速度快,术中血压控制稳定,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不会慌慌张张。
和她搭档,自己可以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手术上。
但也仅限於此。
让白石红叶住进自己隔壁的303室,也只是想收束世界线,拿到「脊柱内固定取出术·高级」这个技能而已。
但,这又没办法向今川织解释。
医院外面涌动着一阵阵发烫的夜风,吹来的全是一整天积攒下来的闷热暑气。
今川织站在两人面前。
桐生和介正想着应该从哪里说起。
白石红叶却又再次开了口。
「好奇怪呀。」
「漂亮的神官大人,刚才明明还在笑的。」
「可是听到我和勇者大人住在隔壁以後,就突然变得这麽冷漠,好吓人的样子。」
「怎麽了呢?」
她擡起一根手指,轻轻抵住脸侧,一脸困惑的样子。
「难道说……」
白石红叶认真思考了几秒後。
「难道说!」
她顿了一顿,忽然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我明白了!」
「勇者大人在和女神官大人,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了?」
「一定是这样的!」
最後一句话说完,白石红叶立刻装做十分惊讶的样子,擡手捂住嘴,还往後退了半步。
桐生和介面色一黑。
这白石红叶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要是自己被今川织沉海了,她得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今川织毕竟不是普通的女医生。
看完白石红叶这番浮夸的表演,她很快恢复如常,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
「没有交往。」
「白石医生,你弄错了。」
她温声细语地说着。
「啊,竞然没有在交往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白石红叶看上去很是失望。
不过,她接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可是,今川医生刚才的反应,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呢。」
「是吗?」
今川织淡淡一笑。
「那应该是你刚从东京大都市到群马县这种乡下地方,还不习惯这里的交流方式。」
「今後在医局待得久了,就不会误会了。」
她边说,边擡起手来,看了上面的女士腕表。
「时间还早。」
「既然已经遇见了,一直站在医院门口也不合适。」
「白石医生,桐生君,附近有一家吃茶店,不如去坐坐吧?」
这几句话说得很周全。
「不……」
桐生和介刚要婉拒。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今川织和白石红叶继续待在一起。
再这样下去,都不知道这个中二病少女还会说出什麽不合时宜的话来。
然後,他就对上了今川织的眼神。
明明她眼里含笑。
「桐生君。」
「前辈。」
「你既然还知道我是你的前辈,难得我邀请你去坐坐,你该不会想要拒绝吧?」
今川织的语气里没有半点不悦。
好似真的他随便找个藉口拒绝,也无所谓般。
「怎麽会呢?」
桐生和介当即改口否认。
这下,是真的想逃也逃不掉了。
「好呀。」
白石红叶笑着答应了下来。
三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今川织偶尔会说几句医局里的事。
比如下周回去了高崎之後,或是哪个病人的术後恢复情况。
白石红叶则会时不时插话。
问一些群马县本地的风土人情,像是这里的夏日祭什麽时候开始,或是哪家店的刨冰最好吃。今川织总能给出回答。
甚至还会推荐几处桐生和介自己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场面宛如没有硝烟的战场。
桐生和介走在中间,感受着左右两边传来的无形压力。
明明几百米的路,却好似要走到世界尽头。
几分钟後。
来到一家名叫「白桦」的吃茶店。
推门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店里光线偏暗,放着轻柔的古典音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这就是吃茶店。
日本传统的饮品店,一般提供手冲咖啡、红茶、果汁,以及吐司、三明治、义大利面等简单餐点。跟咖啡馆的区别在哪?
更多是在於经营方式的不同。
咖啡馆更重视流行、翻台速度和年轻客群,连锁店也较多,菜单更新更快。
吃茶店通常保留固定菜单,营业多年也不会轻易改变,更接近街区里的长期社交场所。
只要点上一杯咖啡,就可以得到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
三人选了里边的四人桌。
桐生和介坐在一侧。
今川织和白石红叶坐在对面。
这不是他安排的。
是今川织先坐下,白石红叶随後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
桐生和介独自面对两人。
他看了一眼今川织,怀疑这个女人大概是知道白石红叶会坐在她边上。
店员很快送来菜单和冰水。
「混合咖啡。」
今川织只翻了两页,就做好了决定。
「我也一样。」
桐生和介也没多想。
话音刚落,他的小腿侧边就被人用高跟鞋的鞋尖给踢了一脚。
力道控制得很好。
不是很重,不会让他当场失态。
但也不算轻。
桐生和介擡起眼,看向对面的今川织。
这女人神色如常,正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好似刚刚什麽都没有发生。
白石红叶则多看了一阵菜单。
「我也要混合咖啡好了。」
她在点着单,却饶有兴致地看向今川织。
桌子下面。
桐生和介把腿往後收了收。
这次他学聪明了。
今川织将水杯放回桌面。
「那麽,桐生君。」
「现在可以说说看,情况怎麽复杂了吧?」
她面上表情不变,嗓音依旧平静。
果然还是要说。
好在桐生和介在来吃茶店的路上,已经把事情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
白石红叶从东京来到群马交流,在酒店住得不习惯,於是找他帮忙带着去看房。
後来下了雨,碰巧到了自己住的公寓楼下避雨。
又刚好房东太太过来收房租,听说白石红叶在找住处,就推荐了隔壁303室。
一切都是巧合。
一切都是意外。
反正他桐生和介就是冰清玉洁的白莲花。
今川织没有急着接话。
店员把三杯混合咖啡送到桌上,又将手写传票压在桌角。
白石红叶端起咖啡杯。
「就是这样哦。」
「房东太太非常热情,房租也很便宜。」
「哦哦哦,还有啊……」
「床垫和被褥也是勇者大人陪我去买的。」
「还有生活用品。」
「他对腰椎和颈椎很了解,挑选寝具时帮了我很多呢。」
这种细节根本没必要补充。
但她说着这些容易让人想多的话,明显不是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今川织脸上的笑意停了片刻。
她微微侧过脸,朝桐生和介的方向看了看,神情冷了些,带着淡淡的疏离。
但……她终究是什麽都没有说。
「前辈,只是顺便。」
桐生和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一句。
前面帮白石红叶找个合适的住处,勉强还能说得过去。
後面自己还带着去买了生活用品,认真来说,这多少有点没有边界感了。
「是吗?」
今川织收起自己那短暂的异样。
「那就当作是顺便吧。」
她没有追问下去。
拿起桌上的小糖罐,先往咖啡杯里放了一颗方糖。
今川织犹豫了一下,最终又多放了一颗。
自己平时不会加这麽多糖的。
不是不喜欢甜。
只是觉得苦一点也没有关系,就跟自己的人生一样。
可今天不一样。
桐生君陪白石红叶找房,又把人带回自己住的公寓,最後还让她搬进了隔壁的303室。
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合适的理由。
自己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而计较,只会让人觉得不够成熟。
何况……
桐生君从来没有答应过自己什麽,他愿意帮谁,想和谁做邻居,本来就是他的自由。
这些道理,今川织全都明白。
可是………
明明在那个下着雨的晚上。
自己连最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他还答应了,会带她去夏日祭,会给她买一件白底蓝色牵牛花的浴衣。
明明他都在自己的额头亲了一下。
第二天醒来以後,自己看着桌上那罐解酒药,还高兴了很久。
今川织拿起小勺,伸进咖啡杯里慢慢搅着。
过了一阵。
她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怎麽还是苦的。
明明都放了两颗糖的。
而且,她可是面对一切事情都能游刃有余的今川织啊。
怎麽会跟个幽怨的小女人似?
今川织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再擡起头,又是完美的笑容。
桐生和介看着她。
光看这个女人连续放了两颗方糖,就知道她不像表面上那样毫不在意。
她只是不愿在白石红叶面前失去分寸。
但他也没说什麽。
今川织放下小勺。
她转过头去,对着身边的白石红叶。
「桐生君平日里只顾着工作,在私人生活上难免会比较粗糙。」
「还好有你和西园寺酱这样的邻居。」
「不然,我都担心他会不会照顾不好自己。」
她淡淡地笑着。
这番话,既感谢了白石红叶,又将自己置於居高临下的评判地位。
不就是邻居麽?
她们做的,不过就是些帮忙倒垃圾之类的琐事而已。
白石红叶眨了眨眼。
她自然是听得出来今川织的言外之意。
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今川医生。」
「嗯?」
「你真的很厉害呢。」
「谢谢。」
今川织没有追问,接受得很自然。
咖啡渐渐喝完。
白石红叶也消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发起新的战斗。
桐生和介也总算松了口气。
至少,这场临时的吃茶店会谈,没有发展到要呼叫救急外来的程度。
今川织擡手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
「我明天还有手术,不能回去太晚。」
随後,她拿起桌角的手写传票,直接站了起来。
「前辈,我来吧。」
桐生和介赶紧跟着起身。
「不用。」
今川织却直接拒绝了,拿着传票去了收银台。
共1450门。
这种街区吃茶店通常用现金结帐。
店员在木制收银机上按了几下,便将今川织递来的千门钞票收下,然後找零。
今川织把零钱收好。
桐生和介站在後面,看着她这认真数钱的模样。
三人走出吃茶店。
今川织没有往车站那边走,反而是伸手拦下了一辆从远处驶来的计程车。
後排车门由司机控制着自动打开。
今川织忽然回过头来。
「桐生君。」
「嗯?」
「既然你跟白石医生是邻居,请务必把她安全送回去。」
今川织说完,便弯腰钻进了车里,不再给桐生和介说话的机会。
计程车随即离开。
桐生和介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个别扭的女人。
刚刚他没有及时阻止白石红叶,任由她继续说下去,也并非没有私心在里面。
他也想看看,今川织会不会坦诚一次。
就像不久前的那个雨夜。
她想要让自己留下来,就应该亲口把话说出口来。
而不是假装喝醉。
白石红叶看着街道尽头。
「神官大人撤退得很果断呢。」
她的语气中略带惋惜。
桐生和介收回思绪,转过身去。
「走吧。」
「勇者大人不担心吗?」
「担心什麽?」
「今川医生一个人坐车离开啊。」
「所以呢,她又不什麽3岁小孩,有什麽好担心的?」
他说完,便先往公寓方向走。
白石红叶赶紧跟了上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夏夜的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之後。
桐生和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白石医生。」
「嗯?」
「你是故意的吧。」
「嗯?」
「你其实很享受吧。」
「嗯?」
白石红叶侧过头,一脸无辜。
「桐生医生,我怎麽听不懂你在说什麽呢?」
她的眼底满是纯真。
然而,桐生和介可不吃她这一套。
「别装了。」
「你就是想看今川医生气急败坏的样子吧?」
「你很享受刚刚的气氛,对不对?」
「甚至於,你今晚偏偏在医院门口等我,就是事先知道了今川医生还没有离开吧?」
他平静地说道。
白石红叶听完,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
她脸上那种无辜的表情,就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
她露出的是那种恶作剧得逞後,毫不掩饰的笑容。
「啊咧,被发现了呢。」
白石红叶嘻嘻一笑,还吐了吐舌头。
「没办法呀。」
「谁让神官大人次次都看起来那麽从容呢?」
「谁不想看看她恼羞成怒会是什麽模样呢?」
「可惜,还是失败了呢。」
她说完,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脸的失望。
「以後不要做这种事了。」
桐生和介的嗓音平稳,语气中没有起伏。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白石红叶愣了几秒。
但,很快她就快步跟了上来。
「勇者大人,你生气了?」
「没有。」
「那怎麽不和我说话了呢?」
「我只是在想,该怎麽让你明白我和你之间,就只是普通同事。」
「桐生君,你好冷漠哦。」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