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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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和介挂断了电话。

站在门口的今川织双手抱胸,看着他。

「打个电话这麽久?」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小笠原教授所说的话,当然可以告诉她,也应该告诉她。

但怎麽说,却是问题。

他要去争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他要在三个月试行期内拿出病例、数据、流程和成绩。

这不是一句「我要努力」就能解决的事。

这意味着更多急诊,更多夜间手术……以及更多高风险决策。

中规中矩,要怎麽勇夺一番?

桐生和介收回了思绪。

他擡起头来。

「是小笠原教授,他问了下我在这边还适应不。」

「就这?」

「嗯。」

「东京大学的教授这麽闲啊?」

今川织冷笑一声。

桐生和介看着她,知道这种谎话瞒不过去。

「其实还有别的事。」

「哦?」

「还有之後可能送来的重症外伤病人,他希望我能努力拿出点成绩来。」

桐生和介把话挑明了一半。

可今川织一听就大概明白了这话里的分量。

「拿出成绩?」

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在医院里,这通常意味着要没日没夜地做手术,要在学会上发表有影响力的论文。

没有付出血与汗的努力,谁能看得见呢?

今川织皱着眉。

「就凭你?」

她当然知道桐生和介很有本事,甚至有时候会让她这个专门医都感到压力。

但……

这里是高崎,不是本部医院。

能调动的资源、人手、设备,全都是有限的。

更何况,现在众人的领队,是第二外科的森本信介讲师,不是水谷那胖子。

对方不会由着他乱来。

所以,桐生和介很是天真灿烂地笑了笑。

「前辈。」

「这不是还有你在呢。」

「你可是我的指导医啊,我要是做不出成绩,不是还有你在麽。」

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今川织听着这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跟她有什麽关系?

「我可没答应。」

今川织冷着脸,把头偏过去。

桐生和介也没在意。

眼下最要紧的,是ICU里还躺着堀川弘一。

只要人死在这里,小笠原教授不会问他到底是哪天被收进来的,也不会管前期责任到底在谁身上。成年人的世界里,是只看结果的。

没人会在意森本信介当时想不想冒险,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据理力争过。

人死了,就是死了。

可以避免的死亡病例,就是可以避免的死亡病例。

不搞定森本信介,打不开手术室的门,後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桐生和介重新看向今川织。

「前辈,我还有点事,要去找一下森本讲师。」

今川织回过头来。

「现在?」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今川织看着他,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堀川弘一的二期手术。

「森本讲师,是不会同意更改手术方案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嗯。」

桐生和介神色平静。

今川织看了他几秒。

就如桐生和介所说的那样,她确实也怕明明能做到的事情,结果却没有做。

「随你吧。」

她看起来很无所谓地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别把事情闹得更僵。」

「不会的。」

桐生和介笑着回答。

他看着今川织好看的脸,忽然觉得再多看一会儿也没什麽不好。

「前辈。」

「嗯?」

「你今天涂的口红颜色,很好看。」

「啊?」

今川织怔了怔,没反应过来。

然而,桐生和介已经转身往救命救急中心医局里走。

今川织顿时咬牙切齿。

竞敢在大庭广众下调戏上级医生!

这下不去医务课投诉他,将他发配到北海道,是不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豆沙色,哑光。

很日常,也很显气色。

然後……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干嘛,一副小女人做派?

而且……

今川织当即面带杀气地回过头去。

不远处的市川明夫,他早就把头转向了窗外,假装在看外面停车场里的一辆旧款皇冠轿车。他什麽都没听见。

他什麽都没看见。

桐生君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什麽。

今川医生也没有低头看玻璃窗上的倒影,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笑。

嘻嘻,这次,他一定要活下去。

站在他旁边的高桥俊明就没这麽懂事了。

他整个人都傻了。

桐生君刚才说什麽?

对谁说的?

那还是无事拒人千里之外、有事骂起人来毫不留情的今川医生吗?

市川明夫心里为这位後辈祈祷了几秒。

希望他不会死得太惨吧。

刚还在跟本地医生寒暄的森本信介,看到桐生和介径直向着自己走来,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讲师。

他露出了个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至於让人觉得冷淡的笑容。

「桐生君。」

森本信介的语气很客气。

对於这位掀起过不少风浪的年轻专修医,他心里是有些忌惮的。

不想得罪,也不想深交。

维持着表面的和气,是最好的选择。

「森本讲师,打扰您了。」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两名本地的医生也对他打了个招呼,然後藉口还有别的事,就离开了。

森本信介看着他那稍显青涩的脸庞,笑了笑。

「是为了刚才的二期手术方案?」

「那我觉得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桐生和介依旧应着。

森本信介看他不太像是来找事的样子,便多了几分耐心。

两人走到医局外侧的走廊尽头。

这里有一扇窗户,能看到外面停车场和远处的城市轮廓。

还是森本信介先开了口。

「桐生君。」

「你在沼田市综合医院那边做的事情,我听说了。」

「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也都跟我提过,说你是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场面话。

桐生和介也只是客气地回了两句「都是前辈们指导有方」的话。

森本信介摆了摆手。

「我对你个人,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你在电视上大放异彩,我们医局的同事们也都由衷地替你高兴。」

「但是…」

紧接着,他就话锋一转。

「这里是高崎。」

「牵涉到三所大学医院,厚生省的专项预算,未来的区域医疗体系。」

「事关重大,不是个人英雄主义的秀场。」

「我承认,你和今川医生提出的新方案,有技术上的吸引力。」

「可有吸引力,不代表该做。」

「你能明白吗?」

森本信介的语气很温和,像是个苦口婆心的长辈。

桐生和介听着,点了点头。

「我明白,森本讲师。」

「那就好。」

森本信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他其实对桐生和介没什麽恶意,只是单纯的不想惹麻烦。

他现在这个年纪,这个位置,在医局里不上不下。

往上一步?

极难。

正教授还能再把持权柄好几年,助教授也只能兢兢业业地等着。

他还得跟在後面熬着年资。

想要向下?

那就简单了。

一次失误,一次站错队,一次被抓住把柄,就可能被外派到某个不知名的关联医院去当个闲职。白色巨塔就是这麽残酷。

今川织跟桐生和介在会上说的那些话都没有错。

所以呢?

然後呢?

一台高风险的手术。

成功了,功劳未必足够让他再上一个台阶。

失败了,却有可能让他这麽多年的积累变成笑话。

这就是森本信介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对此,桐生和介也能猜了个大概。

正处在事业的守成期的人,天然会排斥风险。

想明白这点,自然也就知道继续讲道理的意义,已经不大。

桐生和介沉吟了一阵,缓缓开口。

「森本讲师,但.……」

「桐生君,我知道你想说什麽。」

然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森本信介给擡手打住了。

「你是想说,你对这台手术有把握。」

「但医学是循证医学。」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遇到复杂的病人,就想尝试新术式,那医院会变成什麽样?」

「我还是决定维持原方案。」

「至於病人之後的情况,我们继续观察。」

这位讲师倒没想那麽多,只以为桐生和介还要劝说。

这就是人的刻板印象了

桐生和介无奈。

就堀川弘一这个状态,按原方案做大切口复位,那很可能观察观察着就变成临终关怀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

「森本讲师。」

「我确实是专修医。」

「但是,我又不仅仅只是专修医。」

「您可能不知道,我还是厚生省和小笠原教授点名的「严重创伤救治指南修订委员会特别顾问』。」桐生和介的语气并未有太多起伏。

这个头衔很长。

在医局这个论资排辈的地方,这就是话语权。

森本信介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知道这件事。

但是,他没想到桐生和介会把它搬出来。

一个专修医,当着讲师的面,用另一个更高级的头衔来压人?

这还有规矩王法吗?

这哪里还有半点後辈的样子!

「桐生君,你什麽意思?」

森本信介面上的笑意散去,嗓音冷了下来。

「没什麽别的意思。」

桐生和介也没有跟他笑脸相待的意思。

「森本讲师,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而已。」

「堀川桑的二期手术。」

「如果失败。」

「在病程记录上,您可以写明,这是我作为特别顾问要求的严重创伤救治实验性临床操作。」「您是迫於我的压力,不得不配合。」

「如果成功………」

他以下犯上地直视着森本讲师,眼中无半分怯意。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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