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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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元晴子走在前面。

水绿色的和服包裹着匀称的身段,腰带的结打得饱满而精致。

走廊尽头,是一间未上锁的休息室。

「客人,这边请。」

她推开木质的纸拉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很大。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带水槽的清理台和小型电熨斗,旁边还叠放着几块乾净的备用毛巾。

这里原本就是用来处理客人们在用餐时发生意外状况的场所。

「请麻烦您在这里稍坐一下。」

秋元晴子回过头,语气极为恭敬地指了指旁边的矮凳。

「好。」

桐生和介温柔地笑了笑。

秋元晴子走到水槽前,拧开温水,将一块乾净的白毛巾浸湿後用力拧乾。

她拿着散发着热气的毛巾走了过来。

随後,便极其自然地在桐生和介的面前半跪了下来。

「真的非常抱歉,客人,都怪我不小心。

她的嗓音很软,带着自责。

低头用热毛巾,给桐生和介轻轻擦拭腿上裤子的酒渍。

「没事,只是一点梅酒而已。」

桐生和介垂下视线。

由於秋元晴子的姿势问题,领口因为俯身的动作而微微敞开,能够清晰地看到那抹白皙的线条。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

三条世界线分叉。

三个选择。

分叉一。

略微提升身体素质的前提,是在休息室让她脱下和服然後————

说实话,代价有点大。

被秋元晴子这种女人缠上,得不偿失。

其次是分叉二。

编造一个沉迷柏青哥欠下三千万高利贷的悲惨故事,去反向诈骗她签下担保。

秋元晴子固然不是个好人。

但————

说到底,她也就是故意弄洒了梅酒而已。

除此之外也没有对桐生和介做了什麽过分的事情。

按照常理,也就是让她原价赔条裤子,外加一些几千円的道歉补偿。

最後的分叉三。

从她的口袋里榨出至少20万円後,完美撤离。

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其对於一个在料亭里打工的仲居来说,这可能是一个多月的全额薪水。

可以是可以,但没必要。

理由麽,其实还是和分叉二一样。

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因为她心中有恶念,就能毫无心理压力。

他看人,只论迹不论心。

秋元晴子手里的毛巾还在轻轻擦拭着。

力道掌握得很微妙。

裤子的酒渍其实已经淡去了不少。

但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反而隔着湿润的布料,稍稍向内侧压了压。

桐生和介却也没有多余的旖旎想法。

「可以了。」

桐生和介向後收了收腿,避开了那块还在他大腿位置游走的湿热毛巾。

秋元晴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随即将毛巾收回,双手交叠放在和服的下摆上。

「客人。」

「不管怎麽说,弄脏了您的衣物是我的失职。」

「这件裤子————」

「请务必让我赔偿。」

秋元晴子一边说,一边将视线微微上擡,撞入桐生和介的眼睛里。

两人对视。

秋元晴子的眼眶泛着微红,睫毛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期盼。

今晚的客人,来历她早就摸清楚了。

都是医生。

大部分还是前途无量的临床医。

都好面子。

按照她以往应付的经验。

大多数人的反应,无非是故作大度地摆摆手,说一句「不用了,洗洗就好」。

遇到再难缠一点的客人,顶多也就是让她赔个几千円的乾洗费。

花这点钱博一个未来,完全值得。

「真的要赔?」

桐生和介坐在矮凳,笑呵呵地问了一句。

秋元晴子忽然心中一沉。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是的。」

秋元晴子还是咬了咬牙,重重地点头。

「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如果客人不让我赔偿的话,我今天晚上连觉都会睡不安稳的。」

她将头埋得很低。

戏已经唱到了这里,退场是绝不可能的。

必须要坚持到底。

只要她表现得越是坚持,对面的只要是个男人,就越会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感。

只要这位桐生君,免去她的赔偿。

自己就可以顺势提出留下联系方式,以後请他喝咖啡当做补偿。

桐生和介看着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一万八千円。」

他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

「啊,这怎麽好————」

秋元晴子下意识地想要再表现一下自己的坚持,最後是实在推辞不掉才没办法只能答应的。

然後,她就一脸错愕。

啊?

真要她赔?

而且是一万八千円?

在料亭里端茶递水,忙活一整个晚上,加上客人给的打赏,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

这等於她近乎两三天的薪水了。

她擡起头,双眼里的那点水汽,这回是真的了。

「客人,这————」

秋元晴子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麽来争取一下。

这条西裤看上去确实质地精良,但也看不出什麽明显的标志。

真值一万八千円?

不会是诓她的吧?

桐生和介看穿了她的犹疑,便重新露出了笑容来。

「我这裤子,是义大利混纺羊毛面料。」

「梅酒含有大量的糖分和多酚物质,浸入之後,分子结构会发生改变。」

「就算乾洗,也会不可逆地破坏纤维的弹性和色泽。」

「一万八千円。」

「是在伊势丹百货里买的。」

一连串的陈述。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秋元晴子是真的有点傻了。

眼前的这个医生,根本就不在乎什麽大度不大度,也不在乎她半跪在地上的姿态有多麽惹人怜爱。

他眼里只有钱。

自己却没有钱。

昨天晚上在夜店里,拓也君对自己多笑了几下,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信用卡就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

哪里还有钱?

「客人————」

秋元晴子的嗓音比刚才更加婉转,甚至带上了几分祈求的微颤。

「拿不出来?」

桐生和介的语调如常。

「是的。」

秋元晴子立刻点头。

她双眼泛着水光,眼见着对方似乎有松口的意思,赶紧补充。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留个您的传呼机号码?」

「等我下个月发了薪水。」

「一定第一时间联络您,把钱亲手送还给您。」

这是她常用的伎俩,拉长战线,制造羁绊。

只要留了传呼机号码。

以後随便找个藉口拖延,或者假装在电话里哭诉几句生活不易,这种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用那麽麻烦。」

桐生和介善解人意地笑了笑。

「让你们店里赔,之後再从你的薪水里扣掉,不就好了。」

这也是很多餐饮店处理员工失误的常规流程。

秋元晴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料亭的规矩极其严苛。

一旦这种因为粗心大意导致客人要求经理出面理赔的事情发生。

那她明天就不用来了。

失去了这里的高薪,失去了每天那些客人的小费打赏————

她拿什麽去还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

她拿什麽去见拓也君?

「不————不要!」

秋元晴子的声音变了调,惊惶瞬间取代了所有的伪装。

「请不要叫老板娘进来。」

「我————」

她死死咬住下唇。

「我去拿钱。」

「请您在这里稍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去筹钱给您。」

秋元晴子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那你快点。」

「我还要回去和前辈们喝酒呢。」

「十分钟内如果没好,那我就只能让老板娘来协调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心软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是。」

秋元晴子赶紧站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加上跪得有些久,身子晃了一下。

但她没敢耽搁。

拉开休息室的纸木门,匆匆走了出去,将门在身後合严。

秋元晴子的脚步急促。

推开员工更衣室的门。

里面有几个正在换班的仲居,正在镜子前补妆。

「留美前辈!」

秋元晴子直接扑向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仲居。

被称为留美前辈的女人转过头,手里还拿着大红色的口红管。

「怎麽了?」

「毛毛躁躁的,客人在前面按铃了吗?」

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些被打断的不悦。

「前辈,拜托您!」

秋元晴子顾不上什麽体面,揪住了对方的和服衣袖,面露哀求之色。

「借我两万円!

「下个月,下个月发了工资的当天,我一定还给您!」

留美前辈停下动作。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平时眼高於顶的女孩。

「两万円?」

「你在开什麽玩笑,我哪里随身带这麽多现金。」

「而且,你不是在伺候那帮医生吗,怎麽突然跑来借钱?」

她抽出自己的衣袖。

秋元晴子仍将双手停在半空中,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我不小心弄脏了客人的衣服。」

「那个人非要我赔偿,如果是老板娘知道了,我就完蛋了。」

「前辈,求求您了。」

「我弟弟在老家生了重病,我这个月的钱全都寄回去了,实在拿不出来。」

「帮帮我吧,就当是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谎话是张口就来。

老家哪来的弟弟?

但现在,她必须把自己的藉口编得尽可能地凄惨,好博取同情。

留美前辈看了她一阵。

最终,还是心软了,把慈悲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就只有这一次。」

她叹了口气,拿出自己的钱包。

点出两张印着福泽谕吉头像的纸币,捏在手里。

「下个月还我。」

「我还要去交保险金的。」

她有些不放心地多说了一句,才把钱递过去。

「一定,一定。」

秋元晴子双手接过这两张纸币,连连鞠躬。

下个月?

到时再说妈妈也出了点意外就好了。

回去之後。

她又再次道了歉,弯着腰,双手将那两万円递了过去。

桐生和介数了两千円还给她。

秋元晴子多少是有些路径依赖了,下意识地就说就当做是给他添麻烦的赔罪。

桐生和介也不客气,转手就把钱收了回来。

「多谢了。」

他留下了这麽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休息室里。

秋元晴子独自站着,呆滞了几秒。

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甘心。

真的是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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