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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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健司在第一外科的最後一手术,没有起什麽波澜。

普普通通地开始,然後普普通通地结束。

今川织也是和往常没有什麽区别。

即便她是二助,即便知道这是他的最後一手术,但还是忍不住逮着他训斥了几句。

手术结束之後。

田中健司便抱起了一个不算太重的纸板箱。

里面装着他在第一外科里的两年青春。

「各位,我先走了。」

他对着医局里的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前程似锦啊。」

「保重。」

「一路顺风。」

几句简单的道别声响起。

到了晚上的时候。

华灯初上。

包括今川织在内的几人,一起吃了个饭。

她本来是推脱有事情的。

毕竟是上级医生,她觉得自己去了之後,大家难免会拘谨,放不开。

不过很快就被桐生和介说服了。

於是,五个人难得聚在了烤肉店里。

事实证明,是今川织想多了。

几杯啤酒下肚,市川明夫就开始抱着田中健司痛哭了。

炭火在烤网下烧得通红。

牛五花的油脂滴落下去,腾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田中前辈……」

市川明夫的眼泪混合着鼻涕,直接蹭在田中健司的衬衫肩膀上。

田中健司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哭什麽。」

「我又不是死了。」

「你现在也是二年目的研修医了,马上就要带新人了。」

「要有点前辈的样子!」

他拍了拍市川明夫的後背。

泷川拓平坐在一边,默默地给烤盘上的肉翻了个面。

他伸手拍了拍田中健司的肩膀。

作为在医局里熬了最久的专修医,这种迎来送往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了。

如果不是桐生和介,他大概也会和现在的田中健司一样,抱着纸箱子去某个偏远的县立医院报导。「多吃点肉。」

桐生和介拿着夹子,把烤好的牛肉夹到大家面前的盘子里。

「我也要。」

今川织敲了敲自己的盘子。

桐生和介无奈之下,只得挑了一块烤得最恰到好处的牛舌,放进了她的盘子里。

她沾了点柠檬汁。

然後,放进嘴里,细细地吃着。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颊因为炭火的烘烤而带着淡淡的红晕。

好吃的东西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哪怕是在这种带着几分伤感的离别时刻。

泷川拓平端起啤酒杯,碰了碰田中健司面前的杯子。

「去富冈也挺好的。」

这位老资历的专修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每天看看门诊,做几简单的骨折手术。」

「按时下班,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这种日子,其实才是生活。」

他比谁都清楚这座白色巨塔里的压抑。

也不是没想过去关联医院养老。

只不过,都熬了这麽多年了,心里总归是有些不甘心的。

「我知道的,泷川前辈。」

田中健司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擦了擦嘴角。

「我也就是手笨。」

「脑子也不算太聪明。」

「能安安稳稳地当个普通医生,就已经很满足了。」

他说得很坦然。

大部分人,最终都是要到普通诊所,或者偏远的县立医院。

去看看不完的关节炎,去开开不完的止痛药。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桐生和介。

「桐生君。」

田中健司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和我不一样。」

「你是有大才华的人,你生来就是要站在最高的手术上的。」

「不管以後遇到什麽,千万别像我这样,混日子。」

说完,他便仰起头,把最後一口啤酒灌了下去。

桐生和介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拿起旁边的酒瓶,又给田中健司倒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前辈言重了。」

「医局里的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

两人轻轻碰杯。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壁里晃荡,泛起一层绵密的白色泡沫。

大家都喝了不少。

今川织吃完了那块牛舌,又把空盘子往前推了推。

桐生和介便又给她夹了一块烤好的横膈膜肉。

她也不说谢谢,理所当然地吃着。

这顿饭吃得很慢。

聊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比如田中健司刚来的时候,因为写错病历被水谷助教授骂得狗血淋头。

比如市川明夫第一次上手术,紧张得连拉钩都拿不稳。

笑着笑着,两个同病相怜的研修医又红了眼眶。

快十点钟的时候。

再怎麽不舍,也终究是要散场的。

田中健司抢着要付钱结帐。

平时在医局里总是抠抠搜搜的他,今天却格外大方,从旧钱包里抽出了几张万元大钞。

但是被桐生和介给抢先了一步。

他把水谷光真搬了出来,说是医局里给了一笔经费。

这当然是假的。

只不过,桐生和介也不可能真让要走的人出钱。

一行人走出店门。

这时的前桥市街道,已经没什麽人了。

田中健司向後退了半步,对着在场的几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

接着,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单,但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市川明夫还在旁边抹着眼泪。

泷川拓平叹了口气,拖着他去坐计程车了。

尽管很心疼钱,但是都这麽晚了,也没有市内巴士可以坐了。

只剩下桐生和介和今川织两人。

「走吧。」

她看着前方的红绿灯,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每年都是这样,习惯就好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对桐生和介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绿灯亮起。

两人一前一後穿过斑马线,各自融入了前桥市的夜色之中。

三月的最後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1995年4月1日。

对於日本所有的企业和机构来说,这都是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日子。

新的财年开始了。

旧篇章被翻过,不管上面写满了遗憾还是荣光。

清晨的前桥市。

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医局里。

市川明夫今天来得特别早。

他已经把那件穿了一年的白大褂洗得乾乾净净。

毕竟,从今天开始,他,市川明夫,就不再是医局里地位最低、任人使唤的一年目研修医了。他是受人尊敬的前辈了!

「早上好。」

桐生和介推门进来,随手把大衣挂进属於自己的柜子里。

「桐生君,早啊。」

市川明夫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比平时响亮了许多。

桐生和介看了他一眼。

没看错的话,这位同期,是不是还往头上抹了点定型水?

但他也只是保持微笑。

拉开椅子坐下,拿出了今川织给的钢笔,开始翻看今天的病床记录。

快到八点的时候,医局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不仅是普通的工作日。

还是迎新人的日子。

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两位助教授,难得没有一见面就互相阴阳怪气。

而是各自站在白板的前面。

在他们对面,站着几个眼神清澈的新人。

水谷光真先是代表西村教授,发表了一通欢迎致辞。

无非就是些治病救人的场面话。

这些刚刚通过了国家医师资格考试,被分配到这里的研修医们,听得热血沸腾。

老医生们则是面无表情,习以为常。

接下来,就是最核心的环节。

分组。

按照大学医院的传统,新人在第一年的研修期里,是需要在医局内部的不同专业组之间进行轮转的。武田裕一的自留地,是脊柱和骨肿瘤这两个方向。

至於关节外科、创伤与骨折、运动医学和手外科,则全都被水谷光真包揽。

新人们通常是三个月到半年轮换一次。

听起来是很负责任的培养制度,能让年轻医生们能够全面掌握各个细分领域的临床知识。

但其实还是旧时代的学徒制。

因为指导医是固定的。

比如说,水谷光真手下的研修医,去了武田裕一那边,就只能帮忙拉钩,跑腿拿血样,端茶倒水……谁会帮对手练兵?

因此,这第一天的分组,往往就决定了一个新人未来几年的职业轨迹。

水谷光真脸上的笑容温和。

武田裕一依然板着脸,保持着常有的严肃。

新人们有些局促。

他们来之前,多少也向学长们打听过第一外科的内部生态。

想做脊柱,就要看武田助教授的脸色。

想做创伤或者关节,那就得紧紧跟在水谷助教授的後面。

从踏入医局的当天,站队就已经开始了。

水谷光真清了清嗓子。

「高桥君。」

「在。」

一个看起来有些局促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大岛君,这个就分到你的组里了。」

武田裕一手下的专门医,大岛智久应了下来。

这都是事先商量好了的。

分配的过程进行得很快。

被念到名字的新人,便走到对应的指导医身後,恭敬地鞠躬。

有去武田组的,也有分给其他几个资深讲师的。

市川川明夫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前辈该有的和蔼表情。

等会儿新人过来了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教对方怎麽写最基本的病程记录。

不仅是他。

那些还没被念到名字的新人们,也怀着同样的心情。

他们自然是知道桐生和介的。

电视新闻里那个在灾区现场和毒气事件中力挽狂澜的身影,简直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都在憧憬着能和偶像分在一个组。

终於。

水谷光真的视线在名单下方扫过。

「今川组。」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

市川明夫微微挺起了胸膛。

「成员保持不变。」

他的嗓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专修医,泷川,桐生。」

「研修医,市川。」

「大家继续辛苦一下。」

水谷光真面上仍然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今川织点了点头。

然而,市川明夫却愣住了。

啊?

保持不变?

没有新人分过来?

他有些不确信地看了看桐生和介,又看了看今川织。

两人似乎都没有觉得意外。

啊?

什麽意思?

难道说,在这个组里,他依然是地位最低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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