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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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形外科的B栋是新盖的,环境比老楼要好得多。

走廊里舖着厚厚的地毯,这里没有普通病房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飘着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很安静。

完全听不到救命救急中心里的喧嚣。

就像是两个世界。

502室。

门虚掩着。

不过桐生和介还是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

推开门。

宽敞的房间里,阳光洒在窗上。

墙上挂着让人看不懂的抽象派的画作,当然,是复制品。

角落里放着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小冰箱。

病床上。

中森睦子正半靠在床头。

她的头发已经整理过了,尽管还是有些乱,但至少不像在街头那麽狼狈。

换上医院的病号服之後,淡粉色的条纹,让她看起来比之前的职业装要温柔婉约了许多。

只不过,她那精致的脸庞,气色还是很差。

中森睦子的左手,被一条白色的三角巾吊在胸前。

依然是那本《周刊文春》杂志。

依然是那条深蓝色的领带。

「是你?」

看到进来的人,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你怎麽来了?」

「我是医生,来看看病人很正常。」

他没有嘘寒问暖,直接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左臂。

「疼吗?」

「废话!」

中森睦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试试把手骨折了疼不疼?」

她现在心情很糟糕。

司机内山还在ICU里抢救,生死未卜。

公司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本来约好了厚生省的官员见面。

结果她却躺在这里,动都动不了。

「疼就对了。」

桐生和介面无表情,一边开始帮她解开那条领带。

今川织站在他的身侧。

深蓝色,丝绸材质,上面有着暗纹。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

这应该是她的吧?

不,准确地说,是她在桐生和介去参加学会的闭幕式那天,亲自帮他挑的,亲自给他系上的。这可是她花了三万多用买的杰尼亚!

当时她还想着,这家伙戴上这条领带,站在讲上演讲的样子,一定会很帅。

当然也确实有点帅的。

但这不是重点。

现在,它却缠在了另一个女人的手腕上?

还是打了个死结?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固定做得挺好啊。」

今川织深吸一口气,忍了一忍。

「用杂志和领带。」

「桐生医生,你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但她最终还是忍无可忍,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阴阳怪气。

中森睦子这时候才注意到桐生和介的身後还有个人。

她擡起头,看了一眼今川织。

很漂亮。

也很冷。

穿着白大褂,双手抱胸,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这就是电视里那个被他拉着手的女医生?

上次在草津温泉看到的,和他在一起的,好像就是她?

中森睦子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是他硬要给我绑上的。」

她哼了一声,似乎是在解释,又似乎是在抱怨。

「我当时都说了不用,他非要这麽做。」

「疼都疼死了。」

不过,这句倒是实话。

当时桐生和介那粗暴的手法,确实让她以为自己的手要断第二次了。

到了医院之後,由於她这个也不是需要紧急手术的开放性骨折。

所以就暂时先这样,等择期手术。

「没办法,当时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用来绑。」

桐生和介手上的动作很利索。

「就这本杂志还是捡来的。」

「情况紧急,前辈也是医生,应该理解的吧。」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今川织正用那想要杀人的眼神看他。

三两下就把领带解开。

再把那本卷成筒状的《周刊文春》拿掉。

露出了里面肿胀的手腕。

青紫一片。

这是皮下淤血,是骨折後的正常现象。

「嘶……」

中森睦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尽管固定得很好,但稍微动一下,那种钻心的疼痛还是会传过来。

「别动。」

桐生和介按住她的手背。

「我去拿片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刚拍出来的X光片。

他抽出来,对着窗户的阳光看了看。

今川织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她即便心里有气,可基本的职业素养还是有的。

灰白色的影像上。

左侧桡骨远端的骨折线清晰可见。

断端对位良好。

没有明显成角。

作为紧急手法复位来说,这已经算是无可挑剔的操作了。

「哼。」

今川织轻轻地哼了一句。

本来还想挑点问题,藉机以指导医的身份狠狠地训斥他一番,挟私报复。

「万幸的是,骨折线差一点点就波及关节面了,关节软骨完好无损。」

今川织指了指片子上的一个角落。

「但是,背侧的骨皮质粉碎得比较厉害,缺少支撑。」

「如果不做手术,或许也能长好,可是在石膏里极容易发生晚期塌陷。」

「到时,桡骨变短,手腕外观会变形,握力也会受到影响。」

她是用专业的眼光在评判。

如果是七十岁的老太太,那打个石膏也就回家了。

但中森睦子才二十六岁。

她是制药会社的高管,也是豪门的大小姐。

如果手腕歪了,或者以後阴天下雨就疼,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嗯。」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把片子放回袋子里。

「确实需要手术。」

「切开复位,打一块钢板,把关节面撑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中森睦子。

现在全院的医生都在忙着救治毒气中毒的伤员,手术室也是优先给重症患者用的。

但骨折手术不需要占用太多资源。

而且,中森睦子毕竟是有身份的人,VIP通道总是存在的。

「不行!」

然而,中森睦子却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我不做手术。」

她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的蓝天。

「为什麽?」

今川织挑了挑眉毛。

「怕疼?」

「还是怕留疤?」

「你要是不做手术,手腕就会变成餐叉的样子,更难看。」

她是外科医生,说话向来直接。

完全不是小心眼。

病人抗拒手术很正常,怕疼,怕留疤,怕麻醉醒不过来。

这些理由她听过几百遍了。

「就是不行。」

中森睦子的声音很大,显得很没有底气,又像是虚张声势。

「我不想在手上留一条那麽长的蜈蚣。」

「多难看啊。」

「而且,很快就要夏天了,我还怎麽穿短袖?」

这理由……很无理取闹。

但也确实是女人会担心的问题。

「切口我们会尽量做得美观一点。」

桐生和介开口解释道。

「可以用美容缝合。」

「而且是在手腕内侧,平时看不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缝合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尤其是现在。

刚刚获得了「完美」级别的外科切口缝合术,他有把握把疤痕控制在一条细线以内。

「那也不行。」

中森睦子依然不松口。

「我要转院。」

「你们就是技术不行,只会开刀,算什麽医生!」

「我要去圣路加国际医院!」

「或者去慈惠医大!」

她直接开始耍起了大小姐脾气。

今川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无理取闹的病人。

「真是令人失望啊。」

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

三人回过头。

只见白石红叶正站在那里。

她手里拿着几份病历,大概就是她刚才说的落在B栋的东西。

「什麽?」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我说·………」

白石红叶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白大褂,一身休闲装,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医生。

更像是个路过的大学生。

「真是令人失望。」

「我还以为能被勇者大人从火场里救出来的贵族千金,至少应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

「没想到只是个怕疼的娇气包。」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杀伤力极大。

「你说谁是娇气?!」

中森睦子最听不得这种话。

她可是中森制药的企划部部长,是能和那群董事老头拍桌子的人。

「谁应谁就是咯。」

白石红叶耸了耸肩,走到病床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中森睦子。

「你想转院?」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麽情况吗?」

「圣路加医院的大厅里躺了几千个口吐白沫的人。」

「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你去那里?」

「等着吸二手毒气吧。」

「至於慈惠医大,那边的急诊也被封锁了。」

「现在整个东京,只有我们东大医院的秩序是最好的。」

「你还想往哪跑?」

她的话里全是事实。

没有任何夸大。

现在整个东京的医疗系统都已经瘫痪了,能有一张乾净的病床,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中森睦子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在被送来之前,确实看到了街头的惨状,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麽大事。

「那也不用你们管!」

中森睦子被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硬着头皮喊。

「我就是不做手术!」

「我的手是我自己的,我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你们走!」

「都给我出去!」

她抓起枕头,不由分说地扔了出去。

白石红叶侧身躲过,动作敏捷得像个盗贼职业。

「算了。」

桐生和介开口了。

他看着情绪激动的中森睦子,知道现在说什麽都没用。

越是逼她,她反弹得越厉害。

她是择期手术,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而且,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他和今川织说到底也只是来见学的,这又不是他的病人。

「走吧,让她冷静一下。」

桐生和介伸手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从床上拿了起来,顺手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今川织的视线一直盯着他的动作。

看到桐生和介把领带拿走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可理喻。」

最後,她冷冷地看了中森睦子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白石红叶倒是没什麽表情。

走到门口时,桐生和介最後看了一眼中森睦子。

她正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只被逼急了的兔子。

「做不做手术的事情再说。」

「你先平复一下情绪,等下我再来帮你打个石膏。」

说完,他就把门给带上了。

房间里。

电视机的声音还在响着,上面正播放着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的特别报导。

中森睦子坐在病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谁稀罕你们管!」

她对着空气喊了一句。

然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已经肿得像个馒头了。

青紫色的淤血,看起来触目惊心。

没有了《周刊文春》和领带的支撑,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她知道他们说得对。

她是制药会社的企划部部长。

即便不是医生,但也看过无数的病例报告,知道这种骨折如果不做手术,以後会有多麻烦。不仅手腕会变形,连握个杯子都会疼。

这些她都知道的。

但……

她就是很害怕。

还记得那是个夏天,蝉鸣声很吵。

奶奶因为心脏血管堵塞,不得不做搭桥。

医生说是成熟的技术,只要把血管重新接通就好了。

父亲和母亲也和她说不会有事的。

奶奶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睡一觉就出来,还要带她去水泽观音寺买生肖土铃。

那天的天空,也是像今天这样阴沉。

那天的云层,也是像今天这样低垂。

然後……

奶奶被推进了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後。

她一直在等。

等着那盏红色的灯熄灭。

等着医生走出来,笑着对她说「手术很成功」。

可是……什麽都没有。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进了手术室的门,就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

「骗子……」

中森睦子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全是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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