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东京1994,从研修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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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笠原诚司坐在皮质转椅上。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那时候被人称为东京大学的天才少年。

有着超越常人的天赋,在手术台上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解剖层次。

他收拢思绪,站起身,走到手术室上方的见学室窗前。

这个位置能够俯瞰整个手术台,就像上帝在观察凡间的苦难和救赎。

很奇怪。

明明早就习惯了各种天才的涌现才是。

他看着下方的年轻医生。

此时此刻,桐生和介正在进行跟骨骨折手术的最後缝合。

那是一个外侧扩大的L型切口。

通过玻璃能看得很清楚。

这种切口的皮瓣边缘非常脆弱,只要缝合时的张力稍微大一点,术後就会大面积坏死。

是无数资深专门医的噩梦。

但桐生和介手中的持针钳动得很快。

进针精准。

间距一致。

小笠原诚司眯着眼睛。

他看到了那种毫不犹豫的自信。

只要下针,都不需要在大脑里反覆确认皮缘的对合程度,结果早就已经注定。

真是令人怀念的感觉啊。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无影灯下的。

以前他也是这般狂妄,觉得手里的持针钳就是世界的权杖。

「安田君。」

小笠原诚司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唤了一句。

「是,教授。」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的安田一生立刻向前半步,微微躬身。

「你觉得怎麽样?」

「很强。」

这位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助教授,此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认可。

「不仅仅是手稳,还有判断力。」

「跟骨塌陷成那样,他敢不做切开直视,直接用克氏针盲操撬拨。」

「我们医局里的讲师,也没几个敢这样做。」

如果是赌博,总会有输的时候。

但桐生和介的操作,从第一台胫骨骨折截断腓骨开始,到现在的盲视复位,都没有犹豫。

意味着绝对的自信。

意味着对解剖结构绝对的掌控。

「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您。」

安田助教授补了一句。

小笠原诚司转过头来,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确实很像。

站在手术台上,就是君临天下。

那种「只要我在,这台手术就不可能失败」的傲慢。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

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从东京杀到了北海道,又从北海道杀回了东京,把所有同辈医生都踩在了脚下。「火。」

然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支,扔了一支过去。

这里是见学室。

而讨厌烟味的白石红叶则在下面的手术室里。

从下往上,是看不清楚的。

安田助教授赶紧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点上。

小笠原诚司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

对手术质量的评价是有客观标准的。

把骨头接上,不出医疗事故,就算是60分的及格线。

80分则是解剖复位,能做早期的功能锻链,病人不会变成跛子,不过也就这样了。

绝大多数医生穷尽一生,也就是在70分到80分之间徘徊。

但桐生和介是100分。

切口的选择,软组织的保护,复位的精准度,固定的强度……

没有一处能扣分的。

小笠原诚司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

就像是那是他在年轻时,第一次完成了高难度的脊柱矫形手术後的感觉。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到他看到的风景。

「走吧。」

他将只吸了两口的烟按灭在菸灰缸里。

「去见客。」

安田助教授也立刻掐灭了菸头,赶紧跟在身後。

手术室内,桐生和介将持针钳扔回托盘里。

「手术结束。」

他将持针钳扔回托盘里,然後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垃圾桶。

双手的手指,由於长时间的精细操作而有些许僵硬。

但这不要紧。

随之而来的是多巴胺在脑内炸开的快感。

他把口罩拉下来。

「走吧。」

今川织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正在脱手术衣。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完美的切口缝合。

没有任何需要补充的。

这台手术,哪怕是让她来做,也绝对做不到这个速度。

这家伙真不是个人啊。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白石医生,剩下的交给你了。」

桐生和介对着麻醉机後面的身影说了一句。

白石红叶坐在高脚凳上。

她没有看桐生和介,只是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波形。

「去吧。」

她的嗓音不大,但是带着些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迷失灵魂啊,在神的指引下,归来吧。

这般想着时,她伸手调节了一下输液速度,像是在拨动命运的琴弦。

说人话就是还要给病人醒麻醉。

桐生和介点头致意。

他和今川织一前一後走出气密门,走进刷手间。

水流声哗哗作响。

两人洗手,消毒。

这里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手术中心,连洗手液的味道都带着一股高级的柑橘香。

「做得不错。」

今川织关掉水龙头,难得夸了一句。

尽管她是一助,但术後的过床和清洁工作,自然是交给了东京大学的研修医们。

「还行。」

桐生和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跟骨的碎片比预想的还要整齐一点。」

「我是问你感觉怎麽样。」

今川织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在几百人面前做手术,在全日本最顶尖的教授面前炫技。

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爽?

她都没有这种机会。

「还行。」

桐生和介笑了笑。

确实很爽。

在手术台上,掌控一切,将破碎的东西重新拚凑完美的成就感,确实令人心醉神迷。

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两人走出更衣区。

走廊尽头的休息区里,小笠原诚司教授坐在沙发上,安田助教授站在一边。

两人估计刚才一直在见学室里看着。

「教授。」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同时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坐。」

小笠原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桐生和介也没客气。

今川织见状,也坐在他旁边。

不过,她的腰背倒是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手术做得不错。」

小笠原教授开口了。

言简意赅,但这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要知道,能从「日本整形外科唯一魔王」这里,即便只是听到「不错」两个字,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普通人,通常得到的都是「垃圾」、「重做」、「滚出去」。

「切口选得很漂亮。」

安田助教授赶紧补充道。

「L型切口的转角处处理得很圆滑,皮瓣的血运保护得很好。」

「最後的缝合也是,张力控制得很完美。」

他不是专门搞搞足踝外科的,但也能看得出里面的门道。

「是运气好。」

桐生和介回了一句。

倒也不完全是谦虚。

如果如果病人的软组织条件太差,比如长期吸菸或者是糖尿病的患者,就算缝得再好,该坏死还是得坏死。

「不用说这些。」

小笠原教授明显是不接受这种过于谦虚的说辞。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抽菸吗?」

「不抽,谢谢。」

「好习惯。」

小笠原教授自己点了一根。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

好像,上次水谷光真给他递烟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桐生君,你是哪一年毕业的?」

「去年,平成六年。」

「平成六年………」

小笠原教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如果不算实习期,他正式拿手术刀的时间,甚至还不到一年?

一年。

很多医生在这个阶段,连关节脱位复位都还做不利索。

而桐生和介已经能在几百人的注视下,完成教科书级别的跟骨骨折复位。

这天赋有点夸张了吧?

比起他刚毕业的时候,都要强上些许。

「有没有兴趣来东京?」

小笠原教授突然开口问道。

站在一边的安田助教授,眉毛跳了一下。

尽管早就知道教授起了爱才之心,但当着人家指导医的面挖人,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今川织倒是表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中已经决定,要是他敢答应……就把他的腿打断。

桐生和介也愣了一下。

他看了小笠原教授一眼,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去东京吗?

群马大学,在北关东地区算是一霸,但东京大学,是日本医疗的中心。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钻。

哪怕是去当个没有工资的无给医局员,也心甘情愿。

更何况,是小笠原教授亲自开口邀请。

他只要答应,就至少也是个重点培养的精英路线。

可以接触到最顶尖的病例,可以使用最先进的设备,可以和最优秀的同行交流。

甚至於……

以他的能力,未来接班成为教授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是通往权力顶峰的捷径。

东京确实很好。

繁华,热闹,充满了机遇。

只要他点点头………

就能离开只有乌龙面出名的群马县,离开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的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医局。

从此以後,他就是东京的医生,大家眼中的人上人。

而且,要想站在白色巨塔的塔尖?

东京大学,绕不过去的。

早点去,似乎也没什麽不好。

桐生和介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些。

野心在作祟。

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然而……

在前桥市里,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说的是西园寺弥奈。

来东京之前,他说好了只是来开个会的。

桐生和介是个很念旧的人。

以他现在的收入,想要在群马县里买个一户建是绰绰有余的。

但他还住在廉价公寓里没有搬走。

而且,也还没有把第一外科今川组改名。

怎麽能半途而废呢?

再说了,还有水谷光真、田中健司之类这些人………

好吧,如果真的要离开的话,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再请他们吃个饭的。

桐生和介擡起头,眼神清澈。

没错,他就是既要又要还要全都要的人。

他会去东京大学,但不是现在。

不过,桐生和介刚准备开口的时候,小笠原教授就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不用急着回答。」

这位整形外科的泰斗,脸上带着看透一切的笑容。

「这对你来说,是个大事。」

「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再来东京大学找我。」

他很有自信。

群马的天空,毕竟太小了,是没办法让桐生和介这样的人肆意翱翔的。

东京,是所有野心家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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