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关外。
朱棣蹲在一道半人深的壕沟边,用手指抠了抠沟壁。
灰白的硬壳,指甲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水泥干透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再挖三道,把山泉引进来。谁想从这儿摸上来,先问问这三道沟答不答应。”
身边的将官刚要领命,山口那边,一骑快马卷着黄尘,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马还在狂奔,马上的人已经撑不住,身子猛地一歪,连人带盔重重栽下马背。
“什么人!”亲兵下意识抽刀。
那人挣扎着爬起,连滚带爬地扑到朱棣脚下,头盔甩在一边,满脸是土。
“王……王爷!”
朱棣定睛一看,这张脸他认得——燕王府长史,姓周。
半年前他离京时,这老家伙还在府里替他管着账本。
“周长史?”朱棣眉头拧了起来:“你不在北平待着,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
周长史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王府……王府没了!”
朱棣脸色骤沉,一把拎起他的衣领。
“放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座王府,怎么会没了?给本王说清楚!”
周长史被勒得直翻白眼。
“是太孙!太孙带了十万人进了城——”他猛地哭出了声:
“把咱们城外,全给挖了!方圆十里,挖成一道道大沟!铁匠铺盖了几百座啊王爷!那黑烟把天都熏黑了!”
朱棣拎着他的手,停在半空。
“还不止!”周长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
“太孙不知道从哪儿,抓了几十万外族苦力!黑压压的一片,全在城外铺铁条子!一根挨着一根,朝着大同那个方向,铺出去几百里地!整个北平,方圆百里,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朱棣松开了手。
周长史瘫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马靴。
“那是您的根啊王爷!您拿命挣下的家业,全叫那位给刨了!”
朱棣没有出声。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眼里那点火气,烧到了极点,反倒凝结成了一层冰。
铁条子。
铁匠铺。
几十万苦力。
金陵那道私谕里的话,猛地撞进他脑子里——“搜罗铁矿、煤炭,越快越好”。
原来是这样。
那道没头没脑的军令,那十万匠人,那几十万苦力,全都是冲着他这座北平来的。
“好。”朱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一招削藩。”
不夺他的兵权,不取他的人头。
就这么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他扎在北疆十几年的根,一寸一寸,给你挖断。
“周长史。”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可有文书?”
“有!”周长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小的就是揣着这个,才敢跑这一趟!”
一卷黄绫。
朱棣接过来,入手便是一沉。
绫面上,一方鲜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印,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回。
——皇帝之宝。
不是太孙的私谕。是老爷子盖了印,昭告天下的明发上谕。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一把展开。
内阁那几个老学究的馆阁体,写得工工整整。
“……着,升北平为陪都……”
朱棣的眼皮猛地一跳。
“……全面改建燕云防线,九边关隘,悉以新法重筑……”
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设五军都督府北部分署,节制北疆军政……”
最后一个字读完,他攥着黄绫的手,已经满是冷汗。
陪都。
燕云防线。
五军都督府北署。
这里面,哪一条是冲着削藩去的?
一条都没有。
“王爷?”周长史仰着一张哭花的脸:“这……这是啥意思啊?”
朱棣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陪都”那两个字。
他错了。
从头到尾,都错了。
朱雄英进北平,封王府,圈苦力,铺铁条——不是要夺他朱棣一个人的根。
是要把整个大明的根,从金陵,拔起来,挪到北边来。
这不是削藩。
这是迁都。
“王爷。”
身后,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
道衍不知何时到了,伸手,从朱棣手里取过了那卷黄绫。
老和尚垂目看下去,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看着看着,眼角的褶子,竟慢慢舒展开来。
最后,他笑了。
“先前看不透的,今日,贫僧看透了。”
朱棣转过头:“说。”
道衍捻着佛珠,不紧不慢。
“王爷只看见自家王府没了,却没看见,燕地,要变成什么了。”
“变成什么?”
“心脏。”道衍吐出两个字,“大明的心脏。”
他抬手指向南边。
“金陵偏在江南,离草原三千里。北边一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送到金陵,菜都凉透了。”
他的手,又转向北边。
“北平不同。出了北平再往北,就是草原。太孙把都城摆在这儿,是要把天子,死死地钉在国门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八个字的气魄,贫僧今日,才算真正见着。”
朱棣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
一阵粗豪的笑声炸开。
蓝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完一拍大腿。
“我说这小子!”他咧着一口白牙:“老子抄了半辈子家,自认够狠。可跟太孙这一手比,我那点能耐,简直是过家家!”
“这叫什么?这叫连根拔起!”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一座旧都,说搬就搬!几十万人,说圈就圈!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越说越来劲,凑到朱棣跟前。
“燕王爷,您还愁啥?您这破地方……哦不,您这宝地,眼瞅着就要成大明正中心了!天大的好事!”
朱棣斜了他一眼,没接话。
这老货,儿子刚打了大胜仗,这会儿看谁都顺眼,看什么都是喜事。
可朱棣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别处。
他走回那道水泥壕沟,再次蹲下,又抠了抠那层灰白的硬壳。
水泥。
天门关的城墙,是水泥浇的。这壕沟,是水泥砌的。
北平那几百座铁匠铺,烧的是铁。铺出去的那几百里,是铁路。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沟壁上,慢慢划出一条长长的线。
眼前,一整张大明舆图,轰然展开。
北平,是心脏。
铁路,是血脉。从北平铺向大同,铺向雁门,把九边重镇,一镇接着一镇,死死地串联起来。
而这条血脉的最西头——
是阿尔泰山,是他脚下这座天门关。
水泥的关城,铁打的轨道,从最东头,一直连到他这最西头。
到那时候……
朱棣猛地站直了身子。
到那时候,这片他打了半辈子、烧了半辈子、流了半辈子血的草原,就不再是草原了。
它会被一条条铁路、一座座关城,从里到外,死死地缝进大明的血肉里。
再也割不出去。
“千年。”朱棣低声吐出两个字。
道衍在旁:“王爷说什么?”
“这是个千年大计。”朱棣望着东南方向,那片他再也熟悉不过的天空,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换了本王,坐在太孙那个位子上……”
他停了很久。
“本王,也会这么干。”
这一句话,把他心头那点被掀了老巢的火气,连同那点不甘,一并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
道衍深深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没再多言。
风卷黄沙,从城头掠过。
北平的天,已经变了。
可这场遮天蔽日的大棋,落子的,又何止北平一处。
数千里外,中亚。
伊犁河谷。
狂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一支百人商队,勒住了马,停在山口。
为首的商队头领叫阿里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抬头朝前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平原与雪山交界处,那条走了几百年的商道,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灰色的、望不到两头的墙,像一道从地里长出来的绝壁,死死卡住了山口。
“头儿……那……那是什么鬼东西?”身旁的伙计声音都在发颤。
阿里木没回答。
他看到墙头上,一排排顶盔贯甲的士兵,像钉子一样立着。
他还看到,墙头正中,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在狂风里猎猎作响。
黑色的旗面上,绣着一轮金色的太阳和一弯银色的月亮。
那旗子,透着一股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威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