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没有立刻回答。
诊疗室里一下子安静得有些压抑。
查理·海勒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在那句话问出口以後,他就像是在等待审判一样,静静坐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伊森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沉默了片刻——问题显然不是能不能,而是要不要。
过了一会儿,伊森缓缓开口。
「我有两个问题。」
查理目光炯炯地盯着伊森。
伊森看着他,语气平静。
「第一,你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
「第二,你是怎麽知道我的?」
查理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麽问。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稳定了许多。
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希望面前这位医生没有直接告诉他「不能」,而是问他「怎麽知道的」。
这意味着,对方此刻犹豫的,不是能力,而是意愿。
「我叫查理·海勒。」他说,「我是中央情报局的数据分析员,主要负责密码破译、
情报筛选和数据关联。」
伊森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中央情报局。
这算是麻烦找上门了吗?
还是说,他的信息已经泄露到这种程度了?
查理继续说道:「我不是外勤人员,不会开枪,不负责审讯,也不执行那些听起来很像电影情节的任务。」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地下办公室里,对着一整面显示器查数据,分析加密文件,处理残缺信息,然後把别人看不懂的碎片,拼成一份他们能看懂的报告。」
伊森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查到了我?」
查理没有否认。
「莎拉死後,我最开始查的是那些凶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的身份、路线、资金往来、雇佣关系、出入境记录————就像我刚才给你看的那些。我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查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暗了下来。
「但我心里明白,就算我把那些人全都找出来,甚至全都杀了,莎拉也不会回来。」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突然查了一个词。
他看着伊森。
「复活。」
诊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然後,」查理低声说,「你就出现了。」
伊森有些诧异:「这麽简单?」
「当然不是这麽简单。」查理摇了摇头。
接下来,他向伊森解释了自己查询资料库的路径、方式,以及那些看似正常却处处不对劲的地方。
从他工作中最常接触的内部资料库,到外部系统,再到那些被删除、却没有被彻底覆盖掉的文件残片和信息痕迹。
他一层一层地解释着其中的异常。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觉得这很正常。」查理说道,「一个普通医生,内部资料库查不到,外部资料库能查到,听起来好像没有问题。」
他缓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但我做了很多年数据分析,所以我很清楚,这种情况绝对不寻常。」
「一个人只要真实存在,就不会有真正的空白。」
「像现在这样,该有信息的地方没有,不该太完整的地方却完整得过分。」
查理的语气笃定:「这说明有人在保护某些东西。」
「甚至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把真正重要的信息,藏到了连我在中央情报局内部都碰不到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最大的失误,是没有在空白处填入足够合理的假信息。」
「当然,如果真填入假信息,可能也会带来其他问题。」
「想要做到完全看不出痕迹,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伊森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
中央情报局的数据分析员。
密码专家。
能从一段破损的音频资料里追到雷恩诊所,从一堆看似正常的资料里看出异常。
这已经不是普通技术员了,这是程式设计师中的精英怪啊!
严格来说,伊森前世也算程式设计师。
不过显然没有眼前这位这麽高大上。
中央情报局的数据分析员,和他前世那种每天被需求、接口、线上事故和淩晨报警折磨的996後端程式设计师,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但四舍五入一下,大家也算同行。
伊森的沉默让查理有些不安。
他忍不住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
「雷恩医生,我可以为你工作。」
伊森擡眼看他。
查理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人,也不确定那段音频里说的是真是假。但只要你真的能把莎拉救回来,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数据清理、身份伪造、监控篡改、档案删除、资金流向隐藏、网络痕迹处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
「只要你不想让别人查到你,我就可以让他们什麽都查不到。哪怕是中央情报局里的人,也一样查不到。」
查理停顿了一下,像是担心自己的筹码还不够,又继续往下说。
「如果你需要,我还可以留下伪造的痕迹、数据、时间线、视频和监控记录。」
「我可以让一件事看起来从来没有发生过,也可以让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看起来真的发生过。」
他的声音逐渐有些失控。
「只要你能救她,我什麽都可以做。」
查理说这些话时,像是在努力推销着自己。
他把自己能做的、可能有用的一切,全都摆到伊森面前,似乎只要其中有一样足够有价值,就能为莎拉带来一丝希望。
伊森没有立刻说话。
这听起来的确十分诱人,也很危险。
一个顶级数据分析员的价值,根本不需要多做解释。
伊森现在确实有很多事情需要查清楚。
比如之前唐尼·卡恩的「车祸」。
比如自己到底被哪些人关注着,又被哪些人惦记着。
以及他现在所谓的自由,究竟是真正的自由,还是被人刻意允许的自由。
查理的出现,刚好填补了他在这方面的空白。
当然,娜塔莎可以帮他从政府路径查。
约翰也可以从地下世界帮他。
可问题是,他们都会先考虑危险,再考虑真相。
他们会下意识先把他保护起来。
而查理不一样。
查理现在只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愿意为了这一点希望,把自己整个人都压上来。
伊森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响了起来。
虚空低语再次上线。
「别装了,小牧师。」
「你早就想伸手了。」
「二十六岁,死在一场毫无意义的暴力里————」
「对你来说,那不是死亡。」
「是错误。」
「一个粗暴、愚蠢、仓促,又可以被修正的错误。」
「尤其是,你明明知道自己有能力修正它。」
「墓园那天,忍得很辛苦吧?」
「看着她躺在那里。」
「看着活人哭泣。」
「所有人用结束」这个词,说服自己接受一场本不该发生的终局。」
「而你只能站在那里。」
「像个守规矩的医生。」
「像个害怕麻烦的普通人。」
「可你其实并不想。」
「你不想尊重死亡。」
「你只是害怕逆转死亡之後的麻烦。」
「害怕解释、暴露,害怕别人知道你能做到什麽。」
「你现在的犹豫,不是理智。」
「只是怯懦披上了理性的外衣。」
「承认吧。」
「你想救她。」
「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你就想救她。」
伊森面无表情,在心底冷冷回了一句:你给我滚一边去。
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团阴冷的低语甩进意识角落里。
这玩意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也越来越没有逼格了。
以前还会装得像什麽古神低语、命运诱惑。
现在听起来简直像半夜三点电台热线里的知心大姐。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话即使来自虚空,也未必全是错的。
事实上,伊森昨天在墓园里就已经犹豫过。
二十六岁。
太年轻,太突然,也太没有道理。
只是因为在混乱中扶起了另一个人,她就被一群歹徒拖进了死亡。
而现在查理自己找来了。
这给了伊森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
伊森终於开口:「你知道自己在要求什麽吧?」
查理立刻打起了精神。
伊森平静地说道:「如果我说可以,你以後的人生就不可能再正常了。
「包括你的妻子。」
「她现在已经死亡。有正式记录,有屍检,有墓地,有葬礼。整个社会系统已经承认她彻底死去。」
「一个死人重新出现,不是简单换个地址就能解决的问题。」
查理像是终於看到了希望,连忙点头。
「我知道。」
他的声音发紧。
「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要她回来。」
「只要她能回来,我愿意接受任何代价。」
他急促地继续说道:「我可以给她做一个新身份,很乾净的新身份。国外也可以。如果她愿意,我们可以离开美国。我可以安排好一切。」
「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能回来。」
他的眼眶发红,声音几乎哽住。
「哪怕是隐姓埋名一辈子,哪怕让我也跟着她消失,都比她永远离开我要好。」
伊森沉默片刻,最後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
查理猛地擡头。
伊森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
「淩晨两点,我们在墓园见。」
他停顿了一下。
「带上工具。」
查理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随後,那种空白被某种难以置信的光亮填满。
「你是说————」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是说,可以?」
伊森说道:「我只能说,试试。」
他看着查理。
「但第一个麻烦就是,我们得先把她挖出来。」
查理几乎是一下子站了起来。
「谢谢你,医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真的谢谢你,雷恩医生。」
他脚下甚至有些不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压力压了太久,直到此刻才终於卸下一点重量,让他能够重新喘上一口气。
走到门口时,查理又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医生,淩晨两点之前,我会准备好一切。」
「我会查清楚墓园附近所有监控的位置和覆盖范围,确认那段时间的巡逻路线、车辆记录,还有可能经过的人。」
「不用担心。」
伊森点了点头。
这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他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叫上其他人,现在显然不用了。
门关上。
诊疗室重新安静下来。
伊森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
随後,他低声自言自语。
「我刚才还说,以後再去墓园这种地方,就先把手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结果今晚就约人去墓地。」
伊森靠回椅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挺好的。」
「至少这次不用忍了。」
「这次本来就是奔着复活人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