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岭外围一座山头上,银白色的传送漩涡无声展开,一道道身影从中走出。
桑鹿走在最前方,神色平淡。
身后的云州修士们则都神情各异,有的仍带着未褪的怒气,有的目光沉沉,有的沉默不语。
显然,大家还没有从方才发生的变故中走出来。
不过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只见药王岭上空,一片绵延数百万里的银灰色雷云正在翻涌不息,将整片天穹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之中。
雷云中游走的银白色电光每一次闪烁,都让方圆数千里的天地灵气随之震颤,仿佛整片天地都在为这场雷劫而屏息凝神。
那一道道天雷如同一柄柄自九天之上劈落的神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一道接一道地劈落在药王岭后山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上。
每一声雷鸣都震得脚下的山石微微颤抖,每一次电光炸开都将整片天地映得雪亮。
众人看得屏息凝神。
药王岭内的修士们早已退至外围,四周的山头上也涌现出不少观望的身影,都是被雷劫动静引来的散修与周边宗门的探子。
“空桑道君这是……又要渡劫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开口。
“这才几年?她才突破大乘多久?这么快就要渡劫了?”
“三年……我记得她是在三年晋级大乘的,这才三年就要渡劫了?这速度也太匪夷所思了!”
议论声在风中散开,带着掩饰不住的震动与不可置信。
桑鹿的目光越过山间层层树影,落在远处一座峰头上。
一道枯瘦的身影正拄着木杖站立在那里,正是枯木尊者。
他也察觉到了桑鹿的注视,御风来到她面前,神色间露出几分惊疑:“空桑道君?你不是去参加丹道大典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渡劫的又是何人?”
“发生了一点意外,便提前回来了。”
桑鹿笑了笑,说道:“渡劫的也是我,你面前的我,只是一具分身。”
枯木尊者闻言,霎时一愣。
他下意识仔细打量了桑鹿一番,只见她气息浑厚、灵光内敛,分明与真人无异。
他竟从头到脚看不出任何破绽。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感叹:“道君好手段,老朽修行至今,自认见过不少分身法门,可像道君这般让人完全看不出破绽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又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还在翻涌的雷云,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我看这雷劫的威势,远非寻常渡劫可比。道君即便成就渡劫,也该是渡劫中的第一人了。老朽在此,提前恭贺道君了。”
桑鹿摇了摇头,并未言语。
只有她本人才知晓,这雷劫看似声势浩大,但落在身上时,并没有造成多少实质性的损伤。
那些银雷,是蕴含着大量空间道意的天雷,所以才会呈现出奇特的银白色。
每一道天雷劈落,银色电弧在她周身游走一圈,便温驯地融入经脉之中,反倒像是在帮她淬炼肉身、凝实道基。
仿佛这雷劫并非天地的惩罚,而是天道在悄悄给她放水一般。
桑鹿抬头,静静地望着头顶一片翻涌的雷云,心情出乎意料地平和。
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久前,她与开阳老祖争论的那些话,她当众揭开清瘴丹的真相,她与三大宗门撕破脸。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或许惊天动地,可如果跳出眼前这些纷争来看,它们不过是一时的波澜罢了。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那些大宗门的态度上,也不在清障丹和祛毒丹上。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片天地本身。
只要她能将云州与中州重新修复,只要这片破碎了数万年的天地能够重新愈合。
灵脉恢复流转,灵气不再枯竭。
那么清瘴丹就不再是必需品,那些底层修士也不必再被困死在丹毒沉积的泥沼中。
到了那时候,现在的这些争执、算计与打压,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而这,本就是她一路走来要达成的目标。
不仅是为了众生,也是为了她自己。
桑鹿可没忘记余笙告诉她,云州人即便修炼到渡劫,也没办法飞升。
桑鹿有预感,哪怕她斩断那一缕因果线,最终也不可能引来登仙路。
极大的概率,她会被世界排斥出去,落入虚空之中游荡。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个打算当众说出来,则是因为那浮空岛上,还有一位幽冥老祖。
一旦幽冥老祖意识到桑鹿要做的是修复整片天地,让魔渊失去存在的根基,魔道那方一定会拼尽全力来阻止她。
桑鹿还未自大到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对抗整个魔道。
所以这件事,她只能暗地里去做。
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她有了足够的把握,再一举完成。
到那时,任何人都无法阻止她了。
至于她能不能做到这件事?
桑鹿对此虽也有迟疑,但走到如今这一步,她已然能看出,就连天道也在努力自救。
时来天地皆同力。
这种情况下,她最终若还是无法修复青玄界,那整个世界,估计都不可能再出现救世者。
她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就在这时,桑鹿心底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娘亲!那些大宗门的人还在议论你呢,就知道说你的坏话!”
是皓月。
她此刻正与父亲、兄长一同关注着浮空城上的动向。
桑鹿一边感知着雷劫的余韵,一边在心中回应:“知道了,你们悄悄关注着,有什么不对的,随时告诉我。”
“娘亲放心!我一定给你做好内应!”
皓月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听这些宗门的意思,他们并不打算立刻公布魔渊深处那些魔族的消息。他们说,想等魔族先肆虐一段时间,让那些下修们先尝一尝祛毒丹的苦头,意识到那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吃的,再去出手清剿。”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齿:“这些人……真是道貌岸然,表面上说为了中州,实际上心里打的算盘一个比一个精。他们宁可看着底层修士先死一批,也不愿意提前出手,说什么‘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真叫人恶心。”
桑鹿眼底流露出一丝冷芒,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