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轮劫日落下。
没有风。
也没有雷。
整座荒山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轮拳头大小的烈日缓缓下沉,所过之处,虚空被烧出一条条漆黑的裂痕。
下方,熔岩湖翻滚沸腾。
金翎雕半截身子浸在岩浆里,仰起被烧得露出白骨的头颅。
它刚生出的赤金羽翼用力张开,配合着残缺旧翅扑打,硬是从岩浆中拔地而起。
“唳——!”
一声高亢的雕鸣响彻苍穹。
金翎雕没有退。
它喉间滚动着一团比岩浆还亮的金色真火,迎着那枚劫日,撞了上去。
轰——
巨响在半空炸开。
一团纯白色的光晕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
方圆三十里内的山体被强行夷平,坚硬的岩石直接气化成灰。
三十余里外。
北寒风站在半空,青云道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青金二色真元护体灵光在他体表流转,将迎面压来的灼热气浪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他双手负后,没有唤出青冥剑,更没有出手。
此时贸然介入,只会让天劫同时锁定他与金翎雕。
天劫一旦将他也算入其中,金翎雕的四阶妖劫必将会再次暴涨,这样反而更断了它的生路。
白光深处。
金翎雕庞大的身躯开始寸寸崩裂,旧的羽毛化作灰烬,妖血刚从伤口渗出,便被恐怖高温蒸干。
它的气息在急速的衰败。
就在其生机即将断绝之时,它先前吞入腹中的上界巨妖血肉终于全部化开。
磅礴的血气贯入其头顶,破损的骨骼开始重新生长。
咔嚓!
咔嚓!
金翎雕那对残缺旧翅从根部脱落,伤口处的血肉随即剧烈蠕动。
砰!
一对全新且更大的赤金羽翼破肉而出。
四翼齐展!
赤金色的火焰顺着四只羽翼重新燃烧,将金翎雕尽数包裹。
与此同时,它腹中妖丹也在毁灭与新生的交汇下彻底破碎。
一团浓郁的金色液体在它丹田中急速旋转,最终凝成一只拳头大的微形金乌虚影。
这是四阶妖兽才有的本命元神。
高空之上。
“唳——!”
三足金乌天劫发出最后一声长鸣,随即消散。
漫天赤金火云褪去。
七彩霞光自云层垂落,化作一场覆盖荒山的灵雨。
造化甘霖,雷劫反哺。
金翎雕落在平息的岩浆湖畔,四翼收拢,疯狂地吞吸收着从天而降的七彩灵雨。
它身上的烧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生血肉之上,一层由太阳真火凝成的金羽迅速铺开。
一股属于四阶妖兽的威压,开始向四周散开。
五十里外。
“成了……当真成了!”
踩着万千紫蛾的赤足童子舔了舔嘴唇,眼中的贪婪不再压制。
他死死盯着荒山中央那只刚收敛了火焰的金雕,声音因兴奋而发颤:“初入四阶,气息虚浮,此时正是出手最好的时候!”
寒蛟老妪拄着碧玉竹杖,佝偻的身子立在寒蛟头顶,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挤出残忍的笑意。
她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慢悠悠地开口:“老婆子只要它体内那滴金乌真血。余下的,随你们分。”
说罢,她手中碧玉竹杖往寒蛟头顶重重一顿。
“吼——”
寒蛟吃痛,仰头发出一声咆哮,载着老妪化作一道冰蓝长虹,直奔荒山。
“哼。”青骨老怪冷哼一声,干枯的手掌在青铜古棺上一拍。
青铜古棺溢出大片死气,推动着骨迅速跟上。
赤足童子更是没有迟疑,脚下万千紫蛾同时振翅,抢先冲向金翎雕。
三名元婴老怪,三个方向,默契地将荒山全部锁住。
在他们眼中,一头刚度过天劫的四阶初期妖兽,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宝库。
翎羽、妖丹、真血,样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之物。
至于站在外围那个显示着“金丹大圆满”修为的青衣修士,没人在意。
就算是一开始便颇为谨慎的青骨老怪,此刻也把那份谨慎丢到了九霄云外。
眼里只剩下贪婪,**裸的贪婪。
唯有天觉禅师仍立在莲台上,没有挪动。
他双手急急拨动佛珠,看着三人急掠而出的背影,又望向那道始终站原处,一步不动的青衣白发身影。
他长长叹了口气,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利令智昏,当真是死兆星当头啊!”
呼——
腥风扑面。
赤足童子遁速最快,几个呼吸间便跨越数十里,冲入了北寒风百丈之内。
“小辈,滚开!”
“这等神禽,岂是你一个蝼蚁能染指的!”
童子大喝一声,袖袍猛然鼓胀。
嗡——
成千上万只拳头大小的紫色飞蛾从袖中涌出,汇成一片浓稠毒云,封死北寒风四面八方的退路。
这紫雾奇毒无比,金丹修士只需吸入一口,便会肉身化脓,元神消散。
同一时间,左侧寒气暴涨。
老妪拄着竹杖现身。
她连正眼都没瞧北寒风一下,直接抖手祭出一张冰网。
那网通体晶莹,网眼间寒气缭绕,迎风便涨,朝着岩浆湖畔中的金翎雕当头罩下。
右侧死气翻涌。
青骨老怪站在骨舟首,张口喷出一柄白骨小剑。
那小剑不过数寸来长,却白得瘆人,剑身还隐有哭嚎之声传出。
青骨老怪伸手一指。
白骨小剑化作一道惨白流光,直取金翎雕的脖颈。
三名元婴老怪出手狠辣至极,招招都是要人命的杀招。
他们甚至连半句废话都不愿多说,只想着速战速决。
北寒风仍站在原地。
青云道袍在毒雾的腥风吹拂下轻轻扬起,一头的白发被风撩动。
他看了看压至头顶的紫蛾毒云,又扫过冰网与白骨剑,右手缓缓抬起,虚虚一握。
“你们,要抢老夫的雕?”
声音不高,却震得方圆一里内的虚空嗡然作响。
铮——
青冥剑从储物戒中飞出,落入北寒风虚握的手中。
下一刻,《太虚隐元诀》的遮掩被他主动散去。
金丹境的气息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远超金丹境的威压。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元婴后期!
厚重的元婴后期威压,如同九天星河倒悬,以北寒风为中心,朝四方散开。
方圆十里内的虚空荡起层层轻微涟漪。
刚刚凝结的岩浆被这股威压直接压的下陷三尺,地面更是裂开十数道百丈长的沟壑。
冲在最前方的紫蛾接连爆裂。
紫色毒液尚未落地,便被北寒风散出的元婴后期威压直接化作虚无。
北寒风左袖一拂。
两道青金二色真元激射而出,一道撞上老妪祭出的冰网。
咔嚓!
冰网上瞬间布满裂纹,随即炸成漫天冰屑。
另一道震在青骨老怪的白骨剑上,那柄上品宝器哀鸣不止,倒飞而回。
赤足童子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
“元婴……后期?!”
童子盯着北寒风,瞳孔急剧收缩。
天南之地灵气稀薄,连元婴初期修士都屈指可数,怎会平白冒出了一个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跑!”
童子也是果决,心思速转间已做出决断。
他周身紫光大盛,身形一阵模糊,便要施展血遁之术逃命。
“跑?跑的掉吗?”
北寒风手腕一抖,青冥剑脱手而出。
童子的身形尚未来得及移动,三色剑光已刺穿其护体灵光,自心口一穿而过。
嗤!
血光溅开。
“不——!”
童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窟窿,满脸的不可置信。
随即他勉力掐起一道法诀,一咬牙,舍了这具已毁的肉身。
一个数寸大的元婴惊恐地从童子肉身天灵冲出,怀里抱着一只紫玉葫芦,拼命地朝远方连续瞬移。
一次瞬移,便是十里。
可那元婴才遁出二十里,一尊七八丈大的巨大金影已遮住了头顶的天光。
“唳——!”
金翎雕四翼齐振,卷着狂风追至。
它金色利爪凌空一探,直接将那童子元婴死死扣在爪心。
元婴在金爪中拼命扭动,小脸煞白,却连一丝真元都提不起来。
“放过我!求你放过我!”
“老夫愿为奴,愿献上储物戒......”
童子元婴在爪心中跪下疯狂磕头,声音破裂,带着哭腔。
金翎雕冷冷看了它一眼,随后转头望向北寒风。
“留他元婴,老夫有用。”
北寒风右手一翻,一只敞开的封灵盒脱手飞出,悬在半空。
金翎雕金瞳一闪。
一道金色妖元自爪中透出,将那元婴困住。
它金爪一甩,童子元婴便飞入封灵盒中。
封灵盒自动合盖,表面白光闪过,重新飞回北寒风手中。
这一切,皆是发生在数息之内。
老妪和青骨老怪看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停留。
“跑!”
老妪一口精血喷在碧玉竹杖上。
她连脚下的寒蛟都不要了,御着竹杖化作一道绿色遁光,朝远处疯狂逃窜。
青骨老怪更是直接将温养百年的青铜棺材直接舍弃。
他一掌拍在骨舟尾端,整艘骨舟化作一团漆黑浓雾,遁速被催动到了最快的极限。
青骨和老妪皆是活了近千年的元婴老怪,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元婴初期与后期之间的恐怖差距。
那已不是同阶的斗法,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来都来了,跑什么跑?”
北寒风脚下踏云履青光一闪。
砰!
原地只留下一道未散尽的青色残影。
他的真身已经跨越数里空间,直接出现在了老妪身后十丈处。
“道友饶命!”
“老身愿意......”
老妪背后寒意陡生,她尖叫着举起竹杖,试图格挡。
三色剑光亮起。
青冥剑自老妪脖子一穿而过。
噗!
脖间响起一声闷响。
老妪的元婴从肉身中仓皇遁出,还没来得及瞬移,便被北寒风随手探出的一只青金真元大手一把捞住。
“封。”
北寒风淡淡吐出一个字。
另一只封灵盒飞出,将那尖叫挣扎的元婴吸入其中。
合盖,收入储物戒。
斩杀老妪后,北寒风动作不停。
他脚下凌空一踏,身形骤转,直奔十数里外那团正在疯狂逃窜的黑雾。
青骨老怪回头望见这一幕,吓得喉间迸出一声嘶吼。
逃不掉了!
他猛然转身,双手飞快掐诀,直接引爆了留在后方的青铜古棺。
轰——
棺木轰然炸碎。
海量的尸煞之气从碎裂的棺木中狂涌而出,凝聚成一头百余丈高的骷髅法相。
骷髅眼眶中燃起幽绿鬼火,张开白森森的巨口,跨过数里距离,朝北寒风一口吞下。
“雕虫小技。”
北寒风左手在胸前结出一个佛印。
“大梵净魂,破。”
一枚丈许大的“卍”字金符脱手而出,迎风暴涨,狠狠拍在骷髅法相眉心。
佛光贯穿骷髅头颅。
凝成法相的尸煞迅速溃散,转眼便被金色佛光净化大半。
“吼——”
那百余丈高的骷髅法相发出一声哀吼,从眉心开始寸寸崩塌,化作漫天黑气,被佛光一扫而空。
漫天黑气尚未散尽,青冥剑已经穿过尸煞,瞬间洞穿青骨老怪的胸膛。
“……你……到底是何人……”
青骨老怪咳出大口黑血,死死抓着穿透胸膛的剑锋,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
北寒风没有回答。
他抬手一招,青冥剑从青骨老怪胸膛飞回。
青冥剑飞回时。
一道黑气缭绕的元婴随即从尸身中冲出,仓皇向外瞬移动。
但还没瞬出十里,便被一道凭空出现的金色佛手握住。
“第三个。”
北寒风取出第三只封灵盒。
金色佛手飞回,将那元婴放入封灵盒。
盒盖扣紧。
封禁灵光一闪而逝,飞回指间储物戒。
短短二十余息。
三名威震一方的元婴老怪,肉身尽毁,元婴皆被封禁。
雷劫平息后的荒山,除了尚未冷却的岩浆,便只剩下浓郁的火气和血腥气。
金翎雕收拢四翼,落在北寒风身后。
一人一雕同时抬头。
望向远方天际那唯一留存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