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游戏的实体小球已经完全消失了,被井底的光吸收殆尽。
井底的光在最后一丝能量输送完毕之后慢慢变暗了下去,从暖调的光变成了暗灰色,然后彻底沉寂了。
纸人躺在地面上,它的胸腔继续平稳地起伏着,呼吸的节奏跟一个正常人的深度睡眠状态一致。
它的面部轮廓完整,眼睛闭着,嘴角保持着那种微微上翘的弧度。
林野把许愿井收回了怪谈体系中。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纸人,它的表面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白色纸层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皮肤质感的哑光材质。
不过在林野眼里,她依旧是一副纸人的样子。
甚至因为太过逼真,而显得过分诡异。
倒是郑旺,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朝纸人的方向伸出手:“小妹?”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人。
纸人的眼睛在那一碰之后缓慢地睁开了。
它的目光落在郑旺的脸上,像在确定什么,然后它嘴唇上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在那一刻加深了一些,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微笑。
郑旺的手指从它侧脸的位置滑到了它的手背上方,然后他的指腹落在了纸人蜷曲的手指表面,轻轻覆了上去。
纸人的手指在他碰到它的瞬间微微舒展开了,指尖张开了很小的一截,正好贴合在他指腹下方。
“你来了。”纸人的声音很低,像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醒来的人在开口说话之前喉咙还没有完全打开。
声音的质地偏轻偏软,不带任何沙哑或毛躁。
郑旺的手覆在它的手背上,指腹贴着纸层表面,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生怕碰碎的东西。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没有形成完整的字句,然后他的身体前倾了半寸,把额头轻轻抵在了纸人的额头上。
院子里的血雾在那一刻出现了变化。
念希周围那层浓郁的血雾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潮水在退去之后留下的湿润印记正在逐渐干涸。
血雾收拢的速度不快但持续,几息之内从覆盖了半个院子的面积缩小到了包裹住她个人的范围,然后继续收缩成紧贴她身体的薄层,最终从她的表面完全敛入了嫁衣布料之中。
她站起来的时候暗红色的嫁衣表面光泽均匀流畅,边缘没有雾气残余。
林野看到念希站起来之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纸人和郑旺的方向,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了。
她的脚步很轻地走过院子地面来到林野身侧站定。
郑旺还维持着那个额头贴着额头的姿势没有动。
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真的很美丽。
倒是扎纸匠率先在旁边笑了两声:“小年轻,也不知道害臊。”
郑旺充耳不闻,稀罕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孩子。
“林兄,孩子们呢?”
念希抬手指了指他原来的住所:“他们都在那里等你回来。”
“多谢大人!”郑旺的感激溢于言表,然后牵着纸人的手朝外面走去。
“小妹,我带你回家,孩子们都很想你。”
纸人点了点头:“好。”
纸人迈开了步子,在郑旺的眼中,她依旧是那个温婉善良的妻子。
只有林野看着那怪异的走路姿势,沉默了。
合着除了他,这一个城市的鬼都能看见郑旺老婆长什么样?
歧视人类嘛这不是。
“前辈,这样真的能行吗?”郑旺走后,林野才不放心地问道。
“问题不大。”扎纸匠前辈语气轻松。
“以假成真倒是不行,但应付郑旺足够了,也算是圆了他的梦。”
除非有一天郑旺的执念能和念希这孩子一样,变成新的锚点,不然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想到这里,扎纸匠一阵唏嘘。
也不是所有鬼都能有念希这般缘分。
时也,命也。
知足就好。
林野没有搭腔,而是去看旁边的老婆:“念希,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妾身肉身已全,我能感觉到神谕就要来了。”
就在念希话落的下一秒,钟楼的方向赫然出现了一道光柱。
那道光从钟楼尖顶正上方的天空里垂直落下来,穿透了血雾覆盖的天幕,尖端直抵在钟楼顶层的屋顶表面。
光柱的颜色是一种偏冷的白色,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在缓慢地流动着。
念希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微微收拢了一下:“神谕来了,规则神在确认新的降临者身份。”
林野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道偏冷白色的光柱。
“需要回去?”
念希点了点头。
她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纸扎匠的方向。
纸扎匠还坐在竹椅上,他的目光从光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念希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念希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林野,伸出手来,掌心朝他摊开着。
“夫君,来。”
林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尖贴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他们穿过街道走到钟楼外围的时候,那道偏冷白色的光柱还持续地从天空落下来,血雾在光柱周围保持着一段距离,像不敢靠近那道光的范围。
念希带着他走进去,穿过底层大厅和楼梯的时候光柱的亮度在持续地增强。
念希走到顶层房间的时候光柱已经从屋顶穿透进来了,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铺开了一个圆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整齐,像用圆规画出来的圆形,直径大约两人合抱,内部的光线均匀地流动着。
念希走进光斑的范围站定,林野站在光斑边缘看着光从她头顶上方落下来覆盖了她全身。
暗红色的嫁衣在偏暖的白色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深更润的色调。
念希在光中站了大约几十息,光柱的亮度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减弱,光斑从地面上收拢到她的脚边然后彻底不见了,
房间恢复了灰白色天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的状态。
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暗色的水晶嵌在石板表面,形状规整,大约手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在缓慢地流动着。
水晶的边缘跟石板的缝隙贴合紧密,像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一样。
念希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水晶表面,手指沿着水晶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她站了起来。
“夫君,传送水晶重新出现了。”
金手指的声音更加兴奋。
【提示:有了这块水晶和降临者的身份,我们就可以去其他降临者的城市了。】
林野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块水晶,表面光滑平整,内部有一层细密的暗色纹路在持续地流动着,像血管里的血液在循环。
“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念希蹲在他旁边,暗红色的嫁衣在蹲下的时候裙摆铺开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环形的轮廓。
她的手指在水晶表面的中央位置按了一下,然后沿着一个逆时针的方向缓缓画了一圈。
水晶内部的暗色纹路在她手指画完之后出现了变化,从那种均匀流动的状态变成了一组排列有序的光纹在内部缓慢地移动。
“夫君,把手放上来。”
林野把手掌贴在水晶表面。
掌心接触到水晶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微微的吸力从内部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攥着他的掌纹。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悬浮着很多块暗色的水晶,每一块水晶表面都在持续发光。
那些水晶的排列没有固定顺序,像被随意放置在各自位置的旧石块,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等的距离。
他睁开眼把手从水晶表面收了回来,掌心残留着一层极薄的凉意正在缓慢地消散。
“我刚才看到了很多水晶。”
念希站起来,然后把林野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些就是混沌空间里各个降临者的传送水晶。”
“每座被规则神认可的城市都有一块,通过这块水晶他们可以彼此联系交流。”
她的手指在水晶表面又画了一组动作,指尖在水晶表面的轨迹形成一个更复杂的形状,水晶内部的暗色纹路在她画完之后开始向外渗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光晕从水晶表面扩散开来,像一层薄雾在房间里铺展。
林野能感觉到意识正在被那层光晕带着脱离身体,像有东西扯着他的后脖颈往上提。
他没有抵抗,顺着那股力量被拉了起来,视野从钟楼顶层的房间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开阔空间。
他悬浮在这片空间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是持续延伸的灰白色光影在缓慢地变化着。
他面前悬浮着很多块暗色的水晶,每一块都在发光,像悬浮在海水中的旧灯笼。
念希站在他旁边,暗红色的嫁衣在灰白色空间里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的色调更深的颜色,像一个固定的坐标点。
“这就是混沌空间,所有的降临者都通过各自的水晶联通到这里。”
林野的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悬浮的暗色水晶。
每一块水晶的表面都有不同的光泽和纹路,他的目光在扫到其中一块水晶的时候停住了。
林野很确定那是诡异游戏的水晶。
因为上面的光在念希进入混沌空间之后正在逐渐从暗灰色恢复成了偏冷的青色。
随着青色的光恢复,水晶表面浮现出念希的面部轮廓和林野的面部轮廓交替出现。
“我们的脸。”林野偏头看向念希,“水晶上的是我们的脸。”
念希点了点头:“新降临者接管城市之后水晶会重新刻印主人的形象,现在这座城市的主人是我和夫君。”
混沌空间里其他悬浮的水晶表面在这时候出现了动静。
几块距离他们较近的水晶表面的光泽在变化,仿佛每一个水晶背后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新的存在。
而在青色水晶描摹完他们的脸之后,林野终于看清了这片空间内的景象。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长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每一个都像是七八十种动物的碎块拼接而来,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脚。
或许说它们根本就没有脸和脚的概念,这是一团杂物拼接的**生命。
这些就是强大的……降临者?
对比之下,他老婆简直是天仙般的存在,林野拍了拍胸口,幸好幸好。
而看到林野和鬼新娘出现后的所有玩家,顿时炸开了锅。
“诡贩子!是活的诡贩子啊!”
“鬼新娘居然是新的降临者,看来诡异游戏凶多吉少了。”
“先别管诡异游戏了,闹人了啊!”
“怎么可能,人怎么能共享降临者的身份呢,神呢?看走眼了嘛!”
……
现场顿时乱成了一锅麻。
谁懂啊,家里闹人了,真的太吓鬼了!
林野好笑地看着它们七嘴八舌地讲话,话说,诡贩子是什么梗啊?
为什么都这么叫他?
等他们差不多停下来的时候,才清了清嗓子说道:“各位邻居,大家好呀。”
“想必你们也听过我的名号,没错,我就是鬼新娘的丈夫!”
所有游戏:“……”
不是,谁问了?
“听说你们在找诡异游戏?”
林野状似好心地问道,然后拿出一把粉末:“它在这呢,不过暂时应该是跟你们打不了招呼了。”
所有游戏:“!!!”
竟然是被抽完所有能量而死吗?
残忍!这也太残忍了!
此时此刻,最想躲的莫过于怪谈游戏。
别问它为什么想躲,问就是腿有自己的想法。
可惜怪谈游戏还没来得及把自己藏起来,林野的目光就已经看了过来。
林野的身上有怪谈游戏的本源力量,现在他们两个互相看对方,就像是在人群中开了雷达一样。
一眼就能锁定对方,逃无可逃。
“你就是给我一直送怪谈的好人吧,别躲呀,我还要多谢你呢。”
怪谈游戏:“……”
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吧?这就是吧!
真欠啊。
